【妖刀记 第二部】(90-93 [第十三卷])
作者:默默猴字数:47705
第十三卷 发菩提心
行云堡高家的四郎高唐夜,是渔阳武林最出名的“傻子”,是这个没落家族日薄崦嵫的缩影。但在莫婷和耿照眼里,高家四郎非但不是傻子,还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才,而他的天赋恰恰是——
八达院内风云生!当着旧日曾现、神迹已杳的龙王大明神之前,姚雨霏面对女儿和小姑,赫然揭露内心最深沉的黑暗。那晚在挂松居里,究竟发生什么事?
第九十章 天星照见,素手纤纤
这位雪肤花颜的黑衣女郎莫婷,自是血甲门“赤土九逆修”之首、人称“冥迢续断”的莫执一之女。
在无乘庵前那个杀戮难止的血夜里,莫执一为救爱女之命,替莫婷挡下杜妆怜之剑,失去操刀如神、外科通圣的左手,母女俩至此惹上红衣白发的杀人女魔,不得不随无乘庵诸人漂泊天涯,东躲西藏,托庇于怜清浅与杜妆怜的约定之下,倏忽已过十一载。
昔日天才早慧的神医之女、亦是国手种子的莫婷,如今已届而立之年,只是女郎内外兼修,又精于医道调理,瞧着不过二十许人,容颜之盛与当年并无二致;气质更不消说,随岁月流逝,被琢磨得益发内敛沉稳,英华隐隐,只言片语间便能稳住石欣尘,掌控局面。
这也是梁燕贞拜托她来的原因。
莫执一断手后急于避难,便有莫婷照拂,调复得也不算好,加上失了大部分的三色龙漦,对功体影响不小,内外交煎,堂堂神医竟因此倒下,其后时好时坏,迁延许多年。
为免拖累无乘庵众人,莫婷一度与母亲脱队,留在当时落脚的雷阴县郊调养。适逢一位寄宿锭光寺的少年重病,远近名医束手,智晖长老听说县内有对外地来的母女,颇通岐黄,尽管刻意低调,仍救活了几例疑症,于是延请上山,果然稳住少年的病情。
“原来……你是高唐夜的大夫?”耿照听得女郎自述,不禁瞠目结舌。
“有六、七年了罢?”女郎道。“记不清啦,差不多是这样。这‘静麓子’的方子我琢磨了几年,不敢保证有效,但无别策,亦难再延。就算你们不来,我本也打算同须长老商量,让他拿个主意。”
她连须于鹤也识得——耿照倒抽一口凉气。难怪怜贞能布下如许计谋,对锭光寺了如指掌,岂止寺内有人?还是游云岩的头等贵宾。这些年来被母女俩治愈的山上僧众多不胜数,虽是女子,几无不可至之处。
而那名须由智晖长老亲自下山延医的少年,正是高唐夜。
他幼时曾蒙莫执一诊脉,知其病根,才能在紧急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处置,合着也是命不该绝。耿照仔细观察,见青年眼尾额际有些细小的陈疤,像是医者惯用的柳叶银刃所遗,无怪乎莫婷放血的动作快得惊人,显非初次为之。
莫婷请耿照取来被褥,不是怕高唐夜着凉,而是叠起后让他枕靠,垫高头部。就着光线望去,披头散发、唇颔皆髭的高唐夜看似野人般不修边幅,细瞧才觉异常年轻,双目紧闭时甚至透着股少年感,高挺的鼻梁与深目隆颧颇有胡风,轮廓十分立体。
耿照并不知道诞下青年的侍女,是高声载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胡姬,因为语言不通,怕连高声载自己也不确定所谓“胡姬”是被抓来充数的西山毛族,抑或当真从更西更北之处来的异域女子,只是图个稀罕,尝尝鲜罢了。
胡姬从买来到难产而死,甚至还不满一年,她对自己的命运似乎一无所知,初夜时激烈抵抗、哭叫,失贞后又似有寻死之意。
这异样的新鲜感起初令老人淫念勃发,玩得不亦乐乎,颇有雄风复起的况味,但始终肏不服的玩物很快就教人兴致索然,多毛微糙的胴体尽管曲线玲珑,肌肤却不及寻常勾栏的娼妓滑腻怡人,味儿还浓。样貌标致又怎的?肏得不爽也谈不上偏宠,遑论感情。
爱屋及乌,恨也一样。若高唐夜是哇哇啼哭的寻常婴儿,难保高声载不会更厌弃,避之唯恐不及,反正他又不缺儿子。偏偏这娃儿安静得很,摇篮便放在老人的胡床边也不成问题,一老一少两父子常一待就是一整天,各自安生,两不相碍,反而成了陪伴他最久的一个。
原本高声载雕刻木头,是为维持用刀之手的稳定,他这辈子的死敌全是老天收去——尤其是怜成碧、慕怀春这俩牝鸡司晨的臭婆娘——但屡出重拳揍倒他的也是老天爷,高声载未敢松懈;下半身固然是完蛋大吉,手上功夫不可偏废。
依他一贯的“高瞻远瞩”,婴儿尚在襁褓之中,便想着要雕什么给幺子把玩,反正将来都是要出家的,佛像还怕看不腻么?索性雕了些持刀小人给他。
至于那后来成了高唐夜迄今廿二岁的人生里、无法磨灭的生命印记,就不是郁郁以终的失势狂人所能预料的了。
青年直到此际都牢牢握着簇新的独轮车甲士,可见木偶于他之紧要,失去意识也不肯放。石欣尘腿脚不便,耿照又已出入数回,取来被褥等,莫婷为高唐夜止血敷裹妥当,说要去后进一趟,嘱咐耿、石照看青年,径离厢房,片刻后头便传来打水的声响。
耿照心想:“这位莫姑娘真是体贴周到,心思细腻。此事原可使唤我便了,她却亲力亲为,毫无架子。”他是清醒的三人中唯一不通医术的,粗活照理都该落在他头上。但莫婷仅在离不开高唐夜那会儿央他帮忙,不以为是耿照须尽的义务,比口头上的尊重要重得多,足见女郎看待旁人的心思。
百无聊赖,少年见高唐夜攒小人攒得指节绷白,唯恐他弄伤手掌,俯身凑近,正欲一一掰开手指,冷不放青年抡拳上击,撑地扫腿,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,衣发唰唰卷扬间,掌气当胸贯出,正中耿照!
高唐夜的动作一气呵成,流畅如舞,连眼睛都未睁开,无丝毫提气运功的前置动作,速度快绝,按理无幸。但耿照血热尚未全褪,仰头倒翻,几乎是贴着撮拳上击与扫堂腿避开,至此耗尽残余的血行之力,防不住青年袖底穿出的一掌。
“……耿照!”石欣尘弃了手杖,点足扑至,柔荑一抓一抵按他背心,注入绵和内息,护其心脉,边为他推动功体,化去掌劲。岂料内力却如泥牛入海,非是点滴化散,而是沙浆被汹涌的海潮旋搅带去,顿时失去控制。
女郎撤掌不得,就这么“黏”在少年背上,丹田里的真气如缫车丝卷,难以抑制地涌入耿照体内。
耿照在中掌的瞬间,忘了彼岸花毒剥夺内息感知一事,本能运功抵挡,随浑身气血一晃,忽涌起熟悉的感觉,仿佛内力又重新回应召唤,调动由背门“至阳”、“灵台”两穴疯狂涌入的真气,如挥旗驱兵,合万马千军于一处,从被击中的胸口“膻中”要穴反激而出,震得高唐夜脱手踉跄,登登登连退几步。
久违了的真力运行之感贯通经脉,耿照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,总算未失清明,唯恐高唐夜失足,撞伤头颈要害,连忙伸手去拉。
余光所及,却见失去平衡的高唐夜依然闭目,莫说惊慌失措,面上连半点波澜也无,宛若沉睡。
仰倒间的青年双掌连出,如封似闭,又像比划着夜空中运行的星辰轨迹,大开大阖,接连拨开耿照的指掌,每一触都能从少年腕臂间借到些许气力,到得耿照力尽时,青年已稳稳立住脚跟,圈掌如移星运斗;啪啪几下贴肉交击,耿照勉强挣脱他掌间的异样黏劲,跃出战团,踢倒了大片木偶。
“这是……天星掌!”石欣尘及时回气跃至,堪堪接住耿照,在他耳畔低声提醒:“他与上人关系匪浅,此掌天下再无第二人能传。”半天未有回应,见他一径低头,呆呆望着双手,不知发什么愣,用肩头轻轻撞他:“……喂!”形势虽奇诡难言,却又气又好笑,若非咬住樱唇,怕是要噗哧一声笑出。
好像认识他之后,把十几年份的笑都笑完了,女郎心想。是从前笑得太少,还是现在笑得太多?
耿照回过神,没头没脑道:“石姑娘,烦再输点内息给我。有劳。”石欣尘依言为之,却未再发生适才那般内力汹涌而出、全不受控的异象,耿照的功体依然如一座沉睡的大山,饶以女郎的修为深湛,推挪起来仍十分费力,颇有蜻蜓撼柱的无力之感。
“不行……感觉不到。”少年喃喃低语,难掩失落。
“怎么了?”石欣尘轻声问他,耿照只是摇头,未再多言,抬向高唐夜的眸光有些复杂,但女郎能猜到是为什么。
在她看来,高唐夜的修为不俗,这天痴上人剃度前的独门绝技《天星掌》在他使来,起码得浸淫二十载以上,才能有如许造诣。但高唐夜被送来锭光寺也不过十余年,更不是一开始就拜入天痴门下,若非如此,行云堡于七砦争盟的态势绝不是现在这副熊样,高家四郎也不致沦为渔阳的笑柄,以傻瓜之名风闻武林——天痴护短的名声可不是开玩笑,谁敢这般嘲笑他的传人?
毋须练上二十年,便胜似练了二十年,只能说是世间奇才。
石欣尘很快便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高唐夜啃咬着拇指指甲,浓发下的眼睛瞠大如铜铃,盯着被耿照踢倒的成片木偶,浑身颤抖,似是强忍着怒气,又仿佛焦躁难耐,予人“意志困在身体里,专心地无能狂怒”之感。适才的对战更像无意识间的本能,一旦清醒过来,便失去战斗的能力和意愿。
——有别的东西牢牢吸住他,攫走了青年的全副心神。
常人会诟骂、乃至攻击对手,但他连愤怒都异常专注,以致无法言语,遑论动手。这样的人埋头苦练一年功夫,会不会有常人三五年的效果?看着这一屋子难以数计的精巧人偶,想像施加于其上的图纸设计、雕錾工艺,以及摆放成阵的各种讲究等,以同样的专注钻研天星掌,有此造诣也是份属当然。
持续紧绷的高唐夜看上去极其不妙,佝偻的高瘦身躯宛若抽搐,离癫痫仅只一步;额角青筋浮露,五官立体的俊脸由红胀紫,更糟的是裹住半边脸的棉巾渗出血渍,明显是用力过猛,创口爆开。
万一头风复发,恶气失控,不晓得莫婷能不能再救他一次?耿、石二人束手无策之际,忽听一把柔嗓温言道:“四郎,别用力。身子放松些。”正是黑衣女郎去而复返。
两人如聆仙纶,只见莫婷不慌不忙,将手里打满水的木盆棉巾放在门边,轻移莲步,不紧不慢地走来,玲珑浮凸的娇腴体态如信步闲庭,瞧得人十分放松。
她行到高唐夜身畔,素手拢裙,并腿斜坐,不见一丝戒慎小心,却未碰倒半个人偶,仿佛身轻如絮,不仅心细,更是女郎身法和内力修为的至极展现。莫婷微笑坐定,与他肩靠着肩,伸手轻抚他的背脊,动作极慢极轻柔,浑不着意,望之令人无比安心,遑论身受。
“放松……放松。吸气……吐气……吸气……吐气……很好,就是这样。”
高唐夜仿佛突然恢复了呼吸的能力,身子一颤,随女郎温柔宁定的声音,大口大口地吸吐吞息,才软软倚向她浑圆的香肩,但双眼仍死盯着耿照脚下,攒着独轮车木偶的手背绷出吓人的煞白。
耿照心念微动,闭上眼睛,心境返照空明,清澄一片;片刻后睁眼,学着莫婷放松肩背,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,慢慢蹲下身子,立起一匹载着枪兵的木马,转了个方向,压住一张纸片,然后再立起另一只——
复位的工程,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浩大繁琐。
虽不能运使内力,但“入虚静”之能未失,耿照潜入虚境中调出适才匆匆一瞥的留影——即使当下没意识到看见了——记下扫倒前的阵式排布,再返回现实中依样画葫芦。
“思见身中”能钜细靡遗地重现心识留影,但毕竟被弄乱的木偶数以百计,耿照猜测高唐夜对“一丝不苟”已至执念的地步,摆放若有一处不同,只怕他反应更大,还不如不摆弄,宁可反复遁入虚境确认,每次只记牢一小部分,不求快而求无误,复位竟花了近半个时辰。
抬见青年坐于原地不动,肩背却是前所未见的松弛,几能读出透体的“舒坦”二字,倚着莫婷的模样宛若稚儿。
不再狰狞眦目、切齿咬牙后,清醒灵动的高唐夜可说是生得剑眉星目,十分俊朗,飘忽的眼神一边回避着耿照,但又不时躲在垂帘似的浓发后偷窥少年,那种不敢直视却难掩心痒的模样也像足了天真孩童,令人无法生厌。
自入渔阳以来,耿照已见过两名堪称绝世美男子的典范:石世修之美,足以超克残酷的岁月痕迹,其星夜袒露、挥锤打铁的模样宛若图画,集秀气、英气和灵气于一身,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,在父亲身畔也只配作流萤点缀,难与皓月争辉。
别王孙则是颓废到令人生怜,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喷发,就连男人见了,都忍不住生出形秽之感,决计不想与此人站在一块儿,自取其辱。
但,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统,可说是极精致的粗犷,宛若雕錾的五官轮廓令人爱不释手,乱发胡渣竟生出反衬的效果,鲜血伤疤亦然,欲盖弥彰。
同样有着毛族血脉的韩宫主韩雪色,虽也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,气度风范令人心折,然而论精致不如混血的高唐夜,粗犷则有胜之,怕也是血裔使然。说到英雄气概、待人接物,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与奇宫之主相提并论,此一节亦毋须赘言。
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,却非全落于空处——应该说除了落在空处的,他在“注视耿照”与“移开视线”之间,往往会在地面的偶兵间多留一瞥。耿照原本以为他是在看摆放的位置对不对,但高唐夜是先盯着他的手瞧,直到耿照放落偶兵,青年才从指掌瞟向脸面,而在对上视线之前移开,扭向空处时又多看了偶兵一眼。
他渐渐掌握高唐夜的“傻病”是怎么运作的:青年其实自有一套规则,相较于常人对把握原则的灵活尺度,高唐夜的规则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,这才是其行为显得异乎常人的真正原因。
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缘故。越是埋头钻研、探究原因,越能贴近他所看见和理解的世界。
耿照重新遁入虚境,调出心识留影,花了点时间,一帧一帧地比对、推敲高唐夜的视线所指,答案却出乎意料的简单。
返回现实的少年定了定神,轻轻将一只骑兵向前推移,高唐夜眸光骤亮,居然忘了该回避视线的交会。耿照不给青年反应过来的机会,按虚境中默记于心的一百二十步,依序移动偶兵。
大约在第二十步时,高唐夜的视线便与少年的落手同步,如石世修引吭打铁时那样,节奏对得精准无误,直到第一百廿一步耿照顺着他的目光指引,挪动心象中不曾动过的偶兵,如此又走了七十七步,最终四目相对,两人齐齐露出微笑。
对高唐夜来说,木偶从来不是摆设,每一只、每一霎都在移动,恍若川行。偶兵之下压镇的纸头,写着代表某种流动意义的符号与数字;旁人所见至多几字、几行,能瞧进几片纸就算是善于观察的了,高唐夜却能尽收眼底不说,数字与符号更交织着显现出流动的样态,在他的心象之中冲杀进退,或守或溃,是完整的动态。
耿照乃是世上头一个、恐怕也是迄今唯一的一个,为青年重现这份心象的人,两人甚至没交谈过一句,其实也毋须开口。
高唐夜很快便理解耿照是怎么办到的——虽未言语,耿照也无法肯定他有没有“入虚静”、“思见身中”的概念,但高唐夜知是自己多瞥的那一眼调动了少年。之后换过几种示意法门,耿照总能一一会意,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,耿照终于意识到这些便是偶兵的规则,如刀牌手、马军、长枪兵之间的循环生克,甚至能隐隐理解纸片所绘的符号。
两人交换眼色,心照不宣,开始尝试起捉对厮杀来,要不多时,第一波便以少年的大败亏输收场。
除了日九之外,耿照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,早早就被送上朱城山的他,甚至不能说有童年。童玩、游乐什么的,是更小的时候姐姐耿萦带着他玩的,但穷铁匠的孩子也得帮忙家计,无论年纪多小;姐弟共享时光里的所谓“游戏”,其实多半是编织、采集、刷洗之类的营生细琐,只因为有姐姐带着,才成了游戏。
直到此际,耿照才突然体会到这个复杂的战争“游戏”有多好玩,是高唐夜赋予它精巧绝伦、又无比拟真的规则,正因极难上手,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,也好玩到难以置信——
“再……再来。”
耿照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是高唐夜开口说话,又惊又喜。青年的嗓音听着有点黏,似乎带点鼻音,兴许是少与人语,不甚流利;声线听着像成人,口气却是不折不扣的孩童。“不要……那么容易死。”
他从战阵杀伐的沉湎中回神,赫然发现高唐夜不知何时,已无力自行坐起,枕于莫婷丰腴肉感的大腿,面色灰败、冷汗涔涔,像尽情游玩后精疲力竭的孩子,分明已挤不出几分清明,仍睁着大眼睛不肯睡去,闪烁光芒的散瞳直勾勾瞅着他,笑意纯真酣畅。
耿照在他的脸上,看见了自己欢快的表情,心弦为之一震。
而二姝俏脸满是深忧,石欣尘早取出针匣备用,莫婷冲他轻摇螓首,又哀伤垂眸,哄稚儿般轻拍高唐夜,仿佛这样能为青年减轻身上的苦楚。
就在方才两人执棋大战间,高唐夜的脑侧两度爆血,全赖莫婷妙手区处,并未打断对奕,但治标的法子也差不多到了头。再这么下去,即使勉强维系高唐夜的命征,或将使他半身不遂,遗下更大的痈损,也可能明后天依旧得死,根本称不上延命。
——是到做决断的时候了。
“四郎,你听我说。”耿照趋前,直视他逐渐黯淡的褐眸。高唐夜一瞬间本能地垂眸回避,最终仍是勉力翻开眼皮,怯生生地迎视少年,如受伤的小动物般,或许也已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会想法子治好你。等你醒来,我们再打一场,这回我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高唐夜微微一笑,似乎想点头,无奈眼皮不听话,随精神一散,倏忽阖上。
耿照赶紧让出位置,石欣尘拈针补位,提气凝神,稳稳朝青年的耳后扎落。
初试“静麓子”的先头两针,尽管针位不同,石欣尘心头宁定,不失从容,也可能是因为有莫婷在身边的缘故。
绮鸳的毒质主要积于玉宫内,首针落处异于高唐夜,处置自不能一模一样。
长室里密不透风,不是适合医疗之处,耿照将沉睡的高唐夜抱回房中,莫婷与石欣尘合力安置,就等秘药生效,依序再落六针。
与绮鸳的反应也截然不同,高唐夜很快便发起烧来,低烧久久不退。莫婷未改从容,解释说或因放血所遗的金创,才导致发炎,也可能是恶气瘀塞的时间更长,化散时的反应更加剧烈,并未超出她事前的推演,应乐观以对,两人才放下心来。
她拧了湿布巾揩抹青年额颈,又为他松开衣襟散热。石欣尘见她把这么大个人当孩子照顾,心念所至,脱口道:“总觉得在姑娘面前,高家四郎便似稚儿,明明这么大个儿。”
莫婷道:“头一回见他时,确实是个孩子。莫看此际这般身形,他是满十八后才抽高长壮的,才隔一年不见,便吹气似的变了个人,活像只羊皮筏子。”约莫觉得有趣,掩口轻笑起来。
这种感觉石欣尘太懂了,二郎也是,不禁心有戚戚焉。
二姝言笑晏晏,等待的焦灼气氛缓和下来,莫婷端着木盆刚跨出房门槛儿,忽听院门外砰砰几声,一人扬声道:“大白天的,闩什么门?信不信我一掌劈断,教你们几个懒惫东西今晚挨着门睡?”声若洪钟,听得人浑身一晃,气血翻涌。
石欣尘俏脸色变,见耿照兀自低头沉思,心神不属,轻轻撞他一肘。少年回过神来,只听了后半截,却也坐不住。两人齐齐起身,没敢碰出半点声响,犹如隔墙闻猫的两头惊慌老鼠。
(是……是天痴!)
莫婷神色自若,尖细姣好的下颌往长室一抬,示意二人走避,及时开声应答:“大师稍候,我来开门。”无论接话的时机或语气俱都从容合宜,听不出有一丝异样。
摆放偶兵的长室以黑布封窗,若未点灯,内里便是漆黑一片。耿照搬出高唐夜后,心头有杂识萦绕,万绪千头,并未记得要返回对厢闭门,故长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。二人径直入内、往工房那侧躲去便了,除非天痴直入屋底,否则即使站在门边朝内窥视,也未必能见得有人。
更重要的是:以天痴的修为,开门的声响决计逃不过他的耳朵,躲往毋须开门处才是唯一之解,其余皆是下策,不如爽快现身讨死。
耿、石二人摒气凝神,轻手轻脚掠过中庭,窜入长屋的同时,莫婷恰放落水盆布巾,拉开横闩,“咿呀”一声推门,服了半幅:“大师久见。”
“你来啦。”天痴似与女郎相熟,连句客套也无,声音一紧:“莫不是那傻小子又——”最末一个“又”字的尾音已是自高唐夜的寝室内传来,耿照与石欣尘不禁相顾骇然,复觉庆幸。
只消莫婷的判断有一丝差错,又或再多犹豫一霎,他二人绝对会被天痴堵个正着,无处可逃。
女郎扼要说明高唐夜的状况,也提到“静麓子”,连六到十二时辰间须施六针等细节亦如实交待,如对病人家属般周详,不待天痴追问。
房中一片静默,难以判断是什么情况。要不多时,廊间响起两人的脚步、闭门声等,天痴走下阶台,驻足于遍铺青砖的中庭,冷冷问道: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莫婷回答:“三针后方能判断,现在还言之过早。”天痴便没再说话。
耿照心想:“上人不问方子何来,也没问须长老与朝闻和尚为何不在,足见对莫姑娘信任之甚,非比寻常。”
要得到天痴的信任绝不简单,须于鹤对高氏忠心若此,也就换得了在劫远坪开武林大会的许可。莫婷这些年不知救回高唐夜多少次,才能令护短的天痴不疑其心其术,哪怕“静麓子”再不靠谱,亦知这是不得不冒、别无选择的奇险,已是眼前最好的选择。
“你娘在哪儿?”天痴忽问。
“我还没见到她。”莫婷道:“陆明矶的事我听说了,我很遗憾。”
“没甚好遗憾的,刀头舔血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天痴的口气透着压抑与烦躁,冷哼一声。“待傻小子醒来,你们娘儿俩随我走一趟钟阜,瞧瞧……瞧瞧明矶。”
莫婷温言说道:“那是自然,都依大师吩咐。”
“六到十二个时辰是么?行,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天痴心情明显好上许多,或觉莫婷此际归来,多少也有为了爱徒的一份心,很承她的情,只是不好明说。“我回院里交待一声,你让莫执一多备几坛百草酿,我与她下棋赌酒,打发时间。”
当年陆明矶一意孤行,不惜还俗也要娶贺铸源的二婚女,天痴最恼的兴许还不是结这个声名狼藉的亲家,而是徒弟都不当和尚了,怎没发现有个人品更好、本事更大,更值得厮守的女子近在眼前,偏要去娶那俗物?大好皮囊,红颜白骨,岂非梦幻泡影,如露如电?论美貌,莫执一的女儿哪里不如贺延玉了?
他就是不懂,正如他同样不懂明矶为何不肯见自己。
但半生笑傲渔阳的北域第一人逮住眼前绝佳的机会,要替徒弟出口恶气,见女郎微露犹豫之色,不肯给她开口婉拒的机会,剑眉一轩,哼道:“怎么?是你娘不敢与我喝,还是你不让喝?”陡地提气大喝:
“莫执一!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躲酒的,老子瞧不起你!”大步迈出,竟是朝长屋而去!
声落人至,耿照与石欣尘不及应变,突然身后布帘一扬,栀子花般的鲜烈香风掠过鼻端,一人施施然行经,伸出一只微冷微硬、柔润光滑的白皙柔荑,按住耿照肩头,示意他不要起身,驻足振臂,但听“哐”的一声脆响,一只酒坛划出炮石般的虹弧,碎于抵壁的门上,漾开满室浓烈的白酒香。
贮满的酒坛便无十斤,七、八斤重是跑不掉的,她振臂一甩足有四五丈远,无论使的是膂力或内力,俱都十分可观;更别说砸在天痴抢进之前,虽说掷物与身法终究有本质上的差异,但能后发先至,抢的还是北域第一人之先,手眼胆识俱非常人。
耿照低头匿于暗影中,来人就在身侧,合身的鱼尾裙绷出娇腴的肉感,余光所及,是与莫婷同款的滑亮黑缎,但边缘缀着华丽的金银红绣,与女郎予人的素雅印象大相径庭。
他一抬眼便对正女子浑圆紧绷的臀瓣,此际自不敢造次,但乌缎间有一条白得刺眼的缝儿,着实引人窥看。耿照好半天才会过意来,却是鱼尾裙的裙衩,一路开到了腿根处,那酥白耀眼的正是迸出裙衩的一条裸腿,骨肉匀停,光滑腻润,曲线冶艳难言,衬与趿着木屐的雪白小脚儿,以及涂了艳红蔻丹的浑圆玉趾,直是令人怦然难禁,一如袭人的栀子花香。
“樊轻圣!怕输,就别先装酒疯啊!谁人与你躲酒来着?”女子嗓音微哑,无比娇慵,明明是大咧咧的糙汉口吻,无一丝撒娇扮痴之意,却听得人骨酥如绵,浑身发软。“滚回去交待好身后事,老娘他妈喝死你!”
天痴既矜身份,生性又好洁,泼洒一地的酒水混了泥尘蜿蜒漫至,瞧得僧人大皱眉头,撩起绣金袈裟点足飞退,复入中庭,面上不见丝毫愠怒,更像心愿得遂意兴遄飞,哈哈大笑:“婆娘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也不见推掌什么的,双臂袍袖一振,院门应势“砰!”轰然撞开,背影已跨过高槛,倏忽不见。
耿照松了口气,与石欣尘双双坐倒,相视而笑;省起该先谢过女子救命之恩,忙道:“多谢前辈——”忽然语塞,怔怔瞧着肩膀上的那只手。
那是只雕工极巧、打磨细致的纤纤柔荑,指掌宛然,维妙维肖,然而并非血肉之躯,而是象牙制成的义手。女子在腕间戴了只束紧的掐丝薄金环,该是为了掩饰义肢接合的突兀线条,只因她自身的肌肤白腻得与象牙并无二致,效果好得出奇,猛一看还以为是真手。
讽刺的是:象牙手掌最大的破绽,在于每处指节、乃至拇指丘都做出可动的关节,明明轮廓质感无不仿真到了极处,却因这个毫无必要、画蛇添足的设计露出马脚,简直是莫名其妙。
耿照见过不少可动义肢的设计图纸,流影城内甚至收藏有一两件巧夺天工的极品,独孤天威自无如此残疾的家人,纯粹是典藏艺术罢了。
手掌义肢能做的动作非常有限,通过连接肘臂肩胸的皮带控制机簧,使手掌能开合张弛,借以持物,便已是人体的极限。不是工匠做不出宛若真肢的义手,而是残疾之人控制不了过于精密的动作——
直到那只光润姣美的象牙玉手“啪”的一声,屈指在他额上打了个爆栗,耿照都没能回过神,兀自睁眼张口,愣愣瞧着。
女子噗哧一笑,纤长的拇、食二指屈起,半夹半转地轻捏他鼻尖,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,瞧着说不出的淘气,竟比少女还要少女。
“本想骂你眼贼,老瞅着老娘的腿,没想到是个傻的。这张脸瞧着比高家小子还傻,看来是不能与你计较啦。”用的仍是那只无比灵动的象牙义手。
耿照考虑过那“义手”或是一层薄薄的异质手套之类,戴在真手之上,可能是某种伪装。但人造关节转动时的声响、部件的开阖错位等,是骗不了人的,这只象牙手的的确确是制作精巧的人工之物,只是驱动它的原理远远超越少年所知的机关知识,以致耿照过了好一会儿,才发现鱼尾裙女子生得十分标致。
她的年纪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,就算已逾不惑,至多是四十出头,眼角颈间的岁月痕迹充分说明了这一点;葫芦腰也是相对于丰满的屁股奶脯而言,即使曲线傲人,也远不是少女式的纤细,充满妇人的丰熟艳丽。
但一笑右嘴角便漾起深深梨窝的那股甜美娇俏,以及分外精神的粗浓剑眉,带着挥之不去的青春感,即使梳着不甚讲究的蓬松坠马髻,草草以金钗斜插固定,连这份疏懒也十足少女,是努力抗拒长大的那种叛逆。
除此之外,她与莫婷有着一看就知是血亲的相似轮廓,同样的白皙,同样的秀发,同样饱满的傲人上围,同样偏好乌缎的衣品等,身份呼之欲出。
耿照无从得知的是:身为本代的“莫执一”、血甲门土字部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素蜺针使,生下莫婷的美妇人即使只余腕上那一圈薄薄的素蜺针,也能借三色龙漦连通真气经脉,将象牙制的假肢操纵得栩栩如生,宛若真人之手。
得益于怜清浅仿佛使不尽的钱财,美妇甚至有以奇木、镔铁、羊脂美玉,乃至掺了些许珊瑚金锻成、内藏诸多机关,极轻又极坚韧的特殊手掌,各具奇能,视心情与用途的不同任意更换。象牙因与肤色相近,分量又近于真手,多用于日常,莫执一与人动武或落刀开膛时,惯使的可不是只管好看的这一副。
但再怎么擅用三色龙漦,也不比原来那只无双的外科圣手,所幸她花费十年工夫软磨硬泡,多少传了些本事给女儿,如今已有美妇全盛时的六七成火候,适足以傲视天下,独步武林。
不同于绝大部分的时间皆与无乘庵众人一块行动的莫婷,莫执一复原后,一直待在游云岩,这才结识天痴,成为酒友。
樊轻圣这人狂则狂矣,于守信重诺、愿赌服输一节,那还是没话说的。
他出家是真出家,谨守戒律,不近女色、茹素戒酒,没半点模糊。但莫执一有个名为“百草酿”的古方,能以数十种药材调配出口感、香气近于美酒陈酿的特殊饮品,喝入腹中运起真力,甚至能产生类似微醺的效果,更难得的是里头不带半点荤料。
与其说天痴与她结交,倒不说是找回“百草酿”这个失散多年的老友,得以重温旧梦,聊发少年狂,排遣遁入空门的苦闷寂寥。
莫婷差不多年年上山瞧高唐夜一两回,算上急症发作,这数也翻不了倍儿,自盼母亲不要落单,跟紧怜姑娘才能保平安。无奈莫执一不信阴人,怜清浅的银两她固然拿得毫不手软,日常相处也没少了言语冲撞,长此以往,渐渐连梁燕贞都调和不了矛盾;莫执一长期滞留游云岩不回,算是给彼此台阶下。
莫执一总安慰她:“以你娘同天痴秃驴的交情,杜妆怜敢来锭光寺杀人,天痴也会替我报仇,不亏。”但女郎心知肚明:江湖恩怨,一码归一码,不是忒简单的加加减减。天痴顶多是条人脉,效用有限,亦须慎用,没有母亲说得那般轻巧。
檐廊间,莫婷跨过四处漫流的污浊酒水碎步进屋,冷静地搀起石欣尘与耿照,对二人道:“快离开这儿。剩下的六针子药便由我来完成,毋须担心。”想了想又道:“按我家小姐的意思,七玄盟是友非敌,颇有意结交。耿盟主若有机会,不妨与她谈谈。”
她指的自是梁燕贞,但也知对少年来说,不免想成出面周旋的怜姑娘,未必听得进。但她对江湖仇杀十分厌烦,说不清的事难道还不够多么?一来一往试探间,又不知要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,乃至受害……能推一把是一把,只盼苍天怜见,让双方尽早化干戈为玉帛,别再发生绮鸳那样的事。
莫执一看热闹不嫌事大,耸肩嗤笑,柳眉微挑,一脸的懒惫神气。“乖女儿,你就没想帮为娘介绍一二?这两位大德是什么来历,来锭光寺求姻缘么?”
莫婷没想理她,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推着两人从工房转出,送至后门。
“耿盟主、石姑娘,我们后会有期,请。”
耿照对她的明快果决和医术仁心印象极佳,抱拳长揖道:“多谢莫姑娘,咱们后会有期。”与石欣尘相偕而去。
莫执一怪有趣的看着,直到女儿闭上门扉,才以象牙手摸摸挺翘的琼鼻,嘻皮笑脸道:“他们走不了的,你未免小瞧了天痴。”
莫婷考虑过这个可能性。上人察觉长屋里有人,以为是母亲,适逢从知客僧处听说莫婷上山、来此寻找闺女的莫执一来到,掷出酒坛——她喝的自非百草酿,是实打实的白酒——阻他进屋,这是母亲看出她有意藏匿屋里的人,才不问来由,顺水推舟。
但,要是母亲从后进潜入一事,也没能瞒过天痴呢?
他早知屋里还有两人,僧人口称返回八达院的举措,就是引蛇出洞而已。
当日天痴在山脚下同七玄盟主抢人,大打出手的事,怜清浅等早已听闻,怜姑娘设计让耿照潜入锭光寺,试的就是智、勇二字;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其为勇也。
以上人的睚眦必较,那耿姓少年撞在他手里,左右是个死,这都没算上陆明矶为妖人所害,半身不遂,天痴急于找人迁怒的节骨眼儿。
“那……”女郎没敢沉吟太久,在绝对的武力之前,智计所能发挥的空间极其有限,只能大致挑个思路,指挥母亲:“赶紧拿两坛百草酿,随后跟一阵。若大师真个现身,你便与他讨人情,又或耍泼皮什么的,这你最会了,不用我教。”
这会儿莫执一倒是老实不客气地翻起了白眼。美妇双手环胸,满满托起两只巨硕乳瓜,乌绸臂袖上的象牙指尖翻飞如拨弦抡扫,原本滴溜溜的妩媚眉眼跩得不成人形,净拿鼻尖看人。
“求人是这样的么?说什么‘讨人情’、‘耍泼皮’的……啧啧啧,要不是我读书少,还以为是在骂人哩!你们城里人都这么说话的?”见女儿既拉不下脸又难掩急切,简直可爱得要命,忍笑挑眉,抿起梨窝深深,美眸吊得半天高:
“说两句人爱听的,又不是让你陪睡,扭捏个屁!来,说说……说说,不说拉倒了啊。”
莫婷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这个,但实在不忍石欣尘这么个好姑娘被连累,对少年同理四郎的体贴与耐心也印象深刻,挣扎半天,尴尬地伸手拈着母亲衣袖,轻轻摇动:“娘——”
“乖!好听,好听!回来接着说啊。”女郎咯咯娇笑如银铃,轻捏了她酡红的小脸一把,两人瞧着自不像母女,但要说姊妹气氛也不对,更像刚掐了把奶子的老嫖将头一天上工的雏儿逼进墙角,撂下一句“一会儿洗香香床上等老子”,志得意满越过墙头,扬长而去。
第九十一章 绝魅忽现,入鼓无严
耿照所虑,与母女俩并无不同,甚至还想远了些,只是不便与石欣尘说。
身为在场唯一亲身领教过天痴之能的一个,他并不以为僧人会没发现长屋内另有他人,感觉得出天痴对莫婷十分友善,但这也没能阻止他往长屋一探究竟。
虽说其后莫执一的现身暂缓了图穷匕现的一刻,耿照没觉得是她的面子大到天痴非卖不可——要说天痴忌惮过谁,除稳据舟山阵图的石世修之外,便只有智晖长老了——从僧人离去前的微妙口气,他直觉天痴另有图谋。
若能尽快赶到瀑布附近躲起来,那是最好了,偏偏二人皆不知瀑布何在,为守秘密,耿照也没敢向莫氏母女打听,只能循着若隐若现的水声而去。
他正想着要如何说服石欣尘暂时与自己分道,避免遭遇天痴时,女郎亦为僧人迁怒,眼前蓦地一花,一抹金红雄影不知何时已拦于山道间,甚至不曾见他从天而降,却不是天痴是谁?
(……不好!)
耿照眦目欲裂,血行之力早在应付高唐夜时用尽,适才出得龙湫堂,也不及让欣尘姑娘替自己运功沸血,仓促之间竟无御敌的手段。
石欣尘绝见机极快,两人本就携手而行,骤见煞星挡道,美眸瞠圆急运内息,便要度入耿照体内;忽听嗤嗤两声,金绣红袈裟的袍袖扬动之间,女郎气息一窒,哼都没哼便即软倒。
“……石姑娘!”耿照被一股隔空劲撞得踉跄两步,本能抱住倒地的女郎,冷不防颈后一凉,霍然转身出腿,在扫腿落空的瞬间反肘撞去,岂料又再度落空。他这几下用的既非内力,也不是血行之力,全仗身手矫健,以及料敌的直觉,若对手不是天痴,说不定已被少年撂倒,无奈对手的战斗判断亦是鬼神一般,遑论那身出神入化的修为。
饶是如此,天痴仍不禁“咦”的一声:“反应忒快,邪门!”隔空指劲再出,耿照浑身脱力,说不清是哪几处穴道被封,面门朝下直挺仆倒,在即将触地之际身子悬空停住,却是被天痴拎住了后领,免去摔得鼻歪爆血之厄。
“你武功到底行还是不行,我都有些糊涂了。”僧人冷哼。“能挡流云指的是你,不能挡流云指的也是你……你这小子,究竟在打什么主意?”
与前度逼他使出《非为邪刀》时不同,天痴另有盘算,可说时间紧迫,一上来就以武儒嫡传的隔空指力拿下两人,用在耿照身上的倍于石欣尘,却只点得他倒退两步,连气血都不见紊乱,当是碧火功体自行发动,扛住了外力的侵袭。
及至贴肉缠斗,耿照一不使内力,二又不使那奇诡异常的特殊刀路,反以筋骨蛮力应敌。天痴防着他有什么暗招,明明已抢至少年身后,却迟未出手拿下,直到耿照第三度转身,恍然忖道:
“莫非……他意在拖延?”出指将他点倒,果然不见丝毫后手。虽说终究是拿下人来,僧人却有种被愚弄的懊恼,怒极反笑,眸光不善。
背后一人笑道:“我料你迟早有那么一天,要在山上开杀戒的,不曾想居然是今日,也没料到竟不是囚在你八达院里的祸首。陆明矶那小子若知师父这般迁怒旁人,想必不会开心。”
天痴冷冷回头,打量几眼,鼻端重重一哼。“我料你闺女会叫你带上两坛‘百草酿’来讨保,以你的脚程那是万万追不上的,没想到你也有出乎我意料的时候。说到底,你丫这是懒呢、懒呢,还是懒呢?”
美妇以象牙义肢轻搔尖颔,大翻白眼。
“至于说三次么?当老娘读书少,听不懂啊。”
从耿照的角度,见不到来人全身,只见一双涂着彤艳蔻丹的雪白小脚,趿着高高的乌漆船底木屐,朱色系绳一路从光裸的脚背交错着绑上小腿,裹出肉感十足的腿脚曲线,更衬得象牙色的白皙雪肌无比精神,正是莫婷之母莫执一。
少年心想:“她与上人竟有相互调侃的交情。”但并未感到心安,反而更加忧虑起来。
他与天痴此前不过才见得两回,却已深深体会这位“北域第一人”的执拗和独我。智晖长老看似能压制其人,那也是因为圣僧的缘故:天痴渴望受圣僧肯定,得授衣钵,为此喊智晖长老一声“师兄”、遵守赌约遁入空门等,都是基于这个大前提,而非出自本心,终究是压抑。
压抑越久,爆发时绝对更可怕——耿照总觉天痴和方骸血在某种意义上非常相像,很可能就是根源于此。
他近日虽少与阙府联系,由潜行都的回报可知,自陆明矶脱险以来,始终拒见其师,弄得夫妻俩寄居的阙府很紧张,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招惹天痴上人。绮鸳回报时还咕哝了两句:“有甚好不见的?又不是外人。”
那时两人的关系尚未恢复,少女难得与他说话没那么拘谨,多半是真想不透,觉得陆明矶的行为全然说不通,随口吐出心中疑惑。耿照微感诧然,摇头道:“是么?我倒觉得挺合理的,换作是我,多半也不敢见。”
“不敢见?”绮鸳蹙紧柳眉,完全没被说服,倒不如是更加迷惘了。“为什么是不敢?他做错什么了?”
“把师父耗费心血、指导自己苦练有成的身子给弄废了,觉得有负师恩……大概,是这种感觉罢?”耿照沉吟道:“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,所以没脸见他。”
绮鸳只觉不可思议。“受损的是他自己的身子,又不是他师父的,扯什么有脸没脸?当真是奇也怪哉。”
耿照记得当时自己笑了,试着解释清楚。“就像……就像潜行都的姊妹受到什么伤损,无法再替宗主效命,是不是也会有种懊恼或愧疚的感觉?我猜陆大侠的心情,约莫便是如此。”
绮鸳瞪大美眸。“如果是我害宗主受了伤,多半会觉得愧疚,但身子是我自己的,受伤最可怜的就是我自己了,如未误事,与旁人何干?”她打量着少年,仿佛他突然长出三头六臂也似,片刻才喃喃道:
“你怪怪的……这么想,也太奇怪啦。可怜的孩子。”那晚服侍他饮食办公,似乎特别尽心,难得不避嫌疑,对少年至为友善殷勤。耿照虽觉有异,公务一忙,也就无心追究。
天痴在爱徒处碰了一鼻子灰,智晖长老又不许手刃、乃至折磨血骷髅方骸血替陆明矶出气,这当口谁撞上无处撒气的天痴,谁便倒了八辈子血楣。莫氏母女挺身回护,耿照足感盛情,就怕莫执一受到连累,那可真是万死莫赎了。
“让开,婆娘。”僧人冷冷说道,森冷的口气听得人头皮发麻。“老子没时间同你啰唣,别挡路。”
美妇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,从那一身珠光宝气的庄严法相,瞧到一手一个分拎左右的少年和女郎,嫣然一笑,款摆而来,信手拾起石欣尘遗落的手杖,贴胁塞进僧人腋下,直至天痴掖起,两人四目相对,未曾稍移。
莫执一虽有超克岁月之限、佻脱飞扬似的浓浓少女感,终究是艳媚大大压过了俏美,曲线惹火的胴体性感诱人。此举状甚亲密,稍有不对,便会透出难以言喻的色欲,仿佛在勾引僧人。耿照以余光目之,当真是惊出了满背汗浃,唯恐天痴突然发怒,一掌将美妇打死,直到天痴嘴角微微扬起,两人交换了个共犯般心照不宣的眼色。
“……虽说我不以为你会杀他,还是有言在先。”美妇踮起脚尖,象牙手指滑过僧人胸膛,轻轻按住,如入良夜久候的情郎怀中,含笑垂眸。“咱们整个早上都在龙湫堂内饮酒,直到此际,交换这小子好手好脚,不缺爿角。”
“怎么,想招他做女婿?你知这小魔头是七玄盟之主么?”僧人冷笑,直挺挺的身板宛若浇铜铸铁,不为所动。
莫执一哼道:“我管他是谁!这俩都是我家丫头的朋友,你敢惹她哭,老娘同你没完。”离开前轻摸了僧人壮实的胸肌一把,用的还是完好的右手,摸着不忘吃吃窃笑,晕红双颊,揩油的意图十分明显。敢吃天痴豆腐的,遍数渔阳地界也就她了,堪称胆比熊肥。
“再说一声啊,这小子也是高家四郎的朋友,不信的话,高唐夜醒了你自个儿问他,看老娘有没有乱说。”木屐磕响,拧过葫腰腴臀,乌亮乌亮间不时露出霜滑裸腿的鱼尾裙片刻去远,似乎还哼着歌儿之类,心情不坏。
“……多事!”天痴冷冷一哼,掖着手杖,拎起两人施展轻功,风声呼啸间掠进一处数进大院,走的还不是院门,居然是翻墙而入。
僧人的动作快到耿照难以睁眼,回神才发现置身梁椽间,这厅堂说不上宽阔,却意外地高,露出原色的木构粗大结实,全是方柱,透着难言的古朴。耿照与石欣尘被面对面放置的某处横梁上,梁柱几与身子同宽,半倚半坐十分平稳,不愁倒栽摔落。
耿照只在睁眼的瞬间瞥见一抹金红残影逸去,连身形都没能看全,遑论去向。放眼望去,理应积灰严重的梁间打扫得十分干净,这是须架梯才能揩抹到的高度,可见颇经维护,非是什么罕有人至的冷僻所在,但又不像半山腰的佛堂大殿,终日人来人往,没有空档架梯打扫梁椽,妨碍进香——
也可能是因为此间无佛的缘故。
两人的正下方留有一座经坛也似的三阶高台,四周雕栏环绕,当中本该设有大佛一类,不知何故撤去,只余空荡平台,仍能看出做为主殿的旧日设置,如耿、石二人所在的梁椽与大殿中央的藻顶间,拉了道止唐布幔,两面皆绘,所用金箔、松绿、赤铁等矿石颜料迄今仍鲜艳如新,并未染上烟熏,足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供香,才得如此。
经坛两侧各有一鼓一钟,一横托一直立,俱都大得惊人,即使贴壁而立,依旧气势万千。寺院的钟鼓通常都在室外,耿照从未见过摆设于堂内、而有如此惊人体积的,不由得啧啧称奇。
得益于止唐长幔的遮挡,除非穿过幔下,步上经坛仰望,否则即使身在堂内,也难见得梁间的两人——天痴显然非常清楚哪里可以藏人、什么时候才刚打扫过,想都不想便将把人藏匿于此,不怕被其他人发现。
而院里是有别人的。
咿呀一声门扉推开,一名身穿灰袍的青壮僧人手提短棍,匆匆跨入高槛,低声急唤:“止澄,止澄!瞧见上人没有?”后进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灰袍僧由鼓侧穿帘而出,行经耿照下方,所幸厅堂甚高,他又支应得十分匆忙,唯恐来人过分张扬,急急制止,并未抬头。
“在院里别嚷嚷。”被唤作“止澄”的灰袍僧口诵佛号,立掌为礼,见提棍的僧人一径朝帘后张望,竟未还礼,蹙眉道:“后头没人啦,只有止砚、止如师弟当值,你家二慧在后门处。上人一早便不在,没交待去哪儿。你怎换了武服?”
青壮僧人眉飞色舞。“长老处来了人,说一会儿有贵客要来瞧那两位,都是武林要人,这是提审来了!如此场面,须得有上人坐镇,特让我来通知你们。”
止澄蹙眉道:“你且去别处找,上人不在此间。要嘛请长老等上人回,要嘛你们金刚堂多派点人,我们这儿就六个,应付不了什么武林要人。”
青壮僧人笑道:“止澄师兄说得什么话来?小弟听闻师兄得上人传了套千骑卷山棍法,扬威武林,莫与小弟客套了啊。”
止澄连连挥手,不耐道:“去去去!休说这些个没用的,赶紧回报长老,说上人巳时便不在院里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看守那两位的责任重大,知客又不在此间,我等不敢擅离职守,赶紧派别人找去。”推着他往外走,显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,不欲闲磕牙,催促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耿照在梁间听得明白,暗忖:“原来此间便是上人的居所八达院。”
八达院与邻近后山瀑布的几座院落一样,几十、甚至几百年前是供奉本地神祇的庙宇,锭光寺发达后给截了上山路径,香客不至,年久失修,逐渐没落,最后被锭光寺买下,合并山头。
龙湫堂与八达院本是拜龙王大明神的,八达院更是龙湫堂的上位本家,宗门分香出去才建了龙湫堂。止唐幔上所绘的鳞龙共计八条,分作两边首尾交缠,八龙之首齐汇于中央,栩栩如生,十分灵动。
瀑心居、润空阁等亦是分香,八大龙神分作八院,千年以降仅余其四,幸而源头的八达院仍在。据说那三层经坛上所供,原是座三人多高的九首九尾龙,其中一首一尾乃是虚像,是利用其余八首八尾的鳞角须鬃,乃至飞窜的焰火云纹等交叠构成,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,粗粗一数都是九条龙,凑近再数却只有八条;那条看得见却找不着的,便是真龙,是龙王大明神的化身。
八达院大堂特别高,正是为容纳雄伟的九头龙像所致。
雕龙如今不知安在,是不是真有都不好说,空出来的经坛较寻常佛坛低矮,找不到合适的佛像安放,此地信徒罕至,新刻一尊又有为醋包饺子之嫌,只用来贮放经书;天痴剃度之后,索性便拨与他用。
樊轻圣不好拘束,过去在离人居时连道僮也无,吃饭、睡觉、穿衣都是兴之所至,自己随便来。入得空门,智晖长老特意派几名侍奉僧服侍这位“师弟”,又给他打理门面,袈裟、宝冠等无不讲究,住的地方自也不例外,甚且重新修葺了八达院,十分舍得银钱。
天痴愿赌服输,多少也是因为这阵仗远超预期,拉不下脸混赖。
智晖长老可不是冤大头,人傻钱多,他的远见直到多年后才显现威力,连天痴都不得不服。
天痴无门无派,不受门户之见所限,又好为人师,照顾起居的小沙弥、往来应承的知客僧,乃至火工杂役,只要得他欢心,随手传授些内外功夫,自不在话下。
这些人与他无师徒名分,所学又驳杂,以门派来说是不成活的,智晖长老仍把这些来来去去的侍奉僧中武艺、资质较出色的编在戒律院下,成立了金刚堂,让他们将所学录下传落,择贤栽培,天痴也毫不在意。
渔阳有些小门派,或无门无派的散人浪客仰慕上人,前来拜山求教,不管天痴答不答应,智晖长老一律安排到金刚堂,比照达官贵人上山参禅的制度,也订出时长价码,一来收费公道,二来吃住又好,上山既可暂避俗务,传出去还有益名声,渐渐来询者众,须得排队候补,这条新业务也算做出规模,不乏名门大派的子弟进来掺和。
上山的武人吃饱了没事干,便与金刚堂的僧徒切磋,若蒙天痴指点一二,乃至比试一场,哪怕输得灰头土脸,大多不吝多盘桓些时日,将心得留于金刚堂,双方关系益发深厚。
这一来二去的,锭光寺虽非武林一脉,十几二十年下来不但有了自己的武僧,还将人脉拓展到渔阳武林,参与事务的时候有人引路,置身其外时又可推说非是武脉,不涉江湖,简直方便得不得了。
领这一班看守之责的止澄和尚,便是首批由金刚堂出来的佼佼者,内外兼修,尤擅棍棒,连陆明矶得喊声“师兄”。据说他与跃渊阁陆家高手比试,其结果陆家未曾示人,却称止澄为“平冈罗汉”,止澄坚辞不受。
有人说这是恭维止澄的长兵造诣,堪比天痴嫡传弟子“金罗汉”陆明矶的内功掌法,故捧他为罗汉,也有人着眼于陆明矶是跃渊阁旁系庶出这点,说是陆家不胜之余,偷偷给止澄和尚小鞋穿,讽刺他同被赶出家门的陆明矶是一路货,难入世家法眼。然而无论坊间如何流传,或多或少都暗示是止澄赢了比试。
止澄不是江湖人,他在习武前做的是学问僧,这几年升任为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,深谙世故人情,颇知进退。他知锭光寺要想成为独立一家的武门,最少得再花上三十年工夫,都算是快的了;妄想如武林世家、江湖大派一般行事,那叫不自量力。
若无上人,这帮真正的江湖人要摧毁锭光寺,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。本寺之所以能如此超然,除有横空出世的天痴上人护持,最重要的原因恰恰在于“锭光寺非江湖门派”;不涉利害,人可容你,若非如此,岂能因果不沾?
越是钻研武学、接触江湖事务,止澄越发坚信自己是对的。便是号称“北域第一人”、武功傲视渔阳的天痴上人,终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,以力服人,何以自外于暴力?终不免为其所噬,此为定数,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为此止澄无法再待在金刚堂,他既做不了、也不想做武林人,最后自请去了慧眼真空殿,放落枪棒,重拾学问僧的老本行。
但重要的人犯押于八达院内,上人可做不了狱卒,须得派山上最能打的人轮班看守,堂堂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也得重披灰袍短褐,绑腿束袖,每日四时辰持兵戍门,不知要耗上多久,耗到什么样的地步才是了局。
他过去一直反对智晖长老收容诸葛飞絮,对少年造成的伤害难以释怀,但长老不仅又把那厮带了回来,还卯上他招惹的各方势力,不惜把游云岩变成监禁罪犯的囚牢……我佛虽戒杀生,亦说因果业报,让他为双手染的鲜血付出代价,岂非苍天所愿?
止澄虽无法理解,也未敢等闲视之,好不容易送走了跃跃欲试的金刚堂知客,召集止砚、止如师弟等耳提面命,嘱咐各人严加看管。
守后门的两名“慧”字辈师侄是六人之中最弱的,因此两人一组,互相照应。止砚、止如的修为只比自己稍逊,都还在金刚堂当值,来年有望接任典座和衣钵,可谓中坚;让他们一人看守一室,隔着中庭彼此照应,兼听房内动静,算是面面俱到的安排。
止澄自己则在前、后、中庭间走动,哪怕有人闯入,又或囚犯闯出,都能加以援手;上人若有吩咐,又或像方才那样有人入院通传,止澄皆可应付。院内负责照顾上人起居的小沙弥和知客早被他派出去找人了,来来回回已有几遍,一无所获,要不人手尚不只如此。
他前前后后巡了几匝,没等到长老收回成命,又或寻得上人的通报,面上不露焦躁,走上西厢廊间对师弟止砚一点头,叩门道:“夫人有僭。贫僧止澄,来传长老法旨:少时客至,还请夫人稍整仪容,听候长老传召,有事须问。”
房内诵经声止,片刻才听妇人幽幽道:“多谢大师,我知道了。”
“有劳夫人。”
止澄越过中庭,来到东厢房门前。止如冲他摇摇头,低道:“睡得死猪也似,兴许是真死了——”见师兄眉头微蹙,知这玩笑开不得,立掌轻诵佛号,垂眸道:“要不……小弟进去瞧瞧?”
止如是带艺投师,浸淫佛法不过十年,在金刚堂做的还是旧日勾当,镇日钻研武功,但心性是好的,这才激起了义愤,瞧那姓诸葛的特别不顺眼。止澄无意责其鲁莽,只摇头道:“未经长老允许,连上人都不得进,何况是我们?”
窗纸上早捅破个指尖大小的窟窿,凑近见诸葛飞絮——据说那厮如今改名叫方骸血——裹着棉被侧转过身,仅头脚露出些许,也都缠满了白棉巾,浓烈的药气隔墙能嗅,故止如没事不想靠近,反而远远避开。
窟窿里瞧得不真切,但棉被形状确实是成年男子的模样,依稀能见起伏,并非一动不动。更重要的是:露于被外的白棉巾缠之间,有条陈旧的红丝绦横过,宛若涸血,那是诸葛飞絮绝不离身的护身符,止澄不止一次见过。
寺中没有那种会欺人霸物的坏份子,无论冲突再剧,都没人抢他系于颈间的红绳锦,但诸葛飞絮下手就没这般客气了,动辄毁人眼目手足,都是不可逆的凶残毒手。止澄满不愿想起被他打伤、乃至打死的师兄弟,离了觇孔,对师弟颔首示意无事,负手踱向前堂。
方骸血的伤势他并未亲见,但据药师堂首座说,四肢大骨折其三,眇去一目,肋骨起码断了七根,脏腑内创那更是说不清道不明,呼气鼻下都能吹出鲜血沫子,活着完全就是受罪。
血骷髅门窗挂锁的钥匙在止澄身上,这是各班头领都须仔细交接的紧要物事。
妇人每欲如厕,止砚便来请师兄开锁,两人一前一后押着去,不避污秽地守在茅房外。反正出家人四大皆空,心无罣碍,连粪溺之臭都不萦怀,遑论男女之防世俗体面?
但方骸血的钥匙仅智晖长老、药师堂首座才有,送饭换药时必有一至,打开门锁。长老来的次数还多于药师堂首座,后者只有换药时才来,初时长老无不随行,约莫是担心天痴上人冲进厢房里杀人,首座拦不住。
虽说游云岩之上,没有比八达院更安全的地方,但把方骸血囚禁于此,却不许上人动他一根指头……陆明矶的情况止澄连听都不忍听,多好的一条汉子,上人是对他寄予何等的殷望,那是整个江湖都不配有的好人啊!
止澄不忍责怪上人早早便出外散心,反倒对天痴夜夜面对废了爱徒的恶人近在咫尺,却能忍住不动手,既意外又钦敬,或许……还有痛心罢?姓诸葛的算哪门子受罪?上人这才叫受罪!
不惜做到这般田地,也要坚称方骸血“有救”,智晖长老是真糊涂了,还是假糊涂?僧人负手跨出前堂高槛时,依旧在转着这个心思,却始终没有答案。
耿照直到灰袍僧走出大堂,才恢复正常吸吐,毕竟他步履稳健,气息悠长,几乎听不出换气的空档,料想修为不低,不敢大意。而石欣尘也恰在此时悠悠醒转,娇躯一动,原本被摆在怀里的手杖眼看便要摔落。
少年眼明手快,猫儿似的起身掠去,手一捞及时抄起,女郎也差点失去平衡,幸被耿照揽在怀里,迫出嗓子眼的惊呼却已止不住;唇上一热,少年竟以嘴封之,娇呼就这么并着湿热的吐息、甘甜的香唾一股脑儿全喂给了他。
算起来这是两人第二次接吻,嗅得熟悉的气味,石欣尘的仓皇无措迅速褪去,本能闭眼,婉转相就,整个人暖烘烘的像喝醉了似,脸颊滚烫如糖膏烧融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兴许仅只一霎,少年松开唇瓣微微仰开,低道:“对不住,欣尘姑娘。事急从权,多有得罪,姑娘勿恼。”
女郎正有些失落,回神才发现两人不仅抱在一块,自己的两只手掌不知何时穿过他胁下,满满搂着少年结实壮硕、极富男子气概的背肌,不禁大羞,差点又从梁椽上跌落,给他牢牢地抱了个满怀。
石欣尘仿佛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,便不忙着挣开,温顺地让他搂紧。定了定神,低头一瞧,喃喃道:“怎地……怎地这么高?这儿……又是什么地方?”显是中指后昏厥至今,未听见名唤“止澄”的僧人与同侪的对话。
耿照简单说明情况,见石欣尘俏脸发白,初醒时的娇羞酡红已然褪尽,心跳仍频,却非情动所致,有明显的不安,低头又见她揪紧他的衣角,指节绷白,轻轻拿住揉搓,和声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女郎勉强一笑。“我……似是有些怕高。”
她因腿脚之故,虽练有出色的轻身功夫,多半用于平地疾行,稍补不便,极罕登高,更不会靠近危崖楼顶等;舟山山道迂回平缓,段差不甚明显,是以她竟不知自己惧高。此间离地近两丈,立身处又极狭仄,手杖无用,难怪石欣尘忽然心怯,惶惶不安。
“你……别离我太远。”她偎着少年胸膛,闭目轻道,抱他更紧了,说不出的柔弱温顺,只能依着他的娇态格外惹人心疼。
以欣尘姑娘的孤高自持,耿照明白要她如此向人示弱,是何等的不容易,足见女郎已渐渐向自己敞开心胸,不想辜负这份信任,对她说:“我抱你下去,咱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天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,耿照毫无头绪,但血骷髅与方骸血既囚于此间,他最起码是想见一见姚雨霏的,毕竟要想施行仍在构想中的万全策,不免要与妇人套好招,统一下说帖,才有在劫远坪会上保住她母女俩的机会。
但携着石欣尘出入不便,也不忙在这会儿见,待法身厅之行归返,再来不妨。他仗着过人的膂力与绝佳的协调平衡感,就着梁上将女郎横抱起来,只觉娇躯温软已极,无一丝抗拒或防备所致的僵紧,石欣尘双手搂他脖颈,如初夜后忽醒的小妻子,那种全然敞开自己、浑无保留的千依百顺胜过一切言语,令人心动;仅有在他的手穿过她膝弯抱起时,忍不住缩了缩脚,将那只垫高的厚衲鞋底藏入裙中,可见还是在意。
耿照忍笑抱她跃下,当然不是在嘲笑她,只觉她连“很在意”这一点也可爱极了,想像逼问她女郎却一径摇头、无论多荒唐都绝不松口的模样,就忍不住想笑。
——逼问她“你欢喜我不”,该也是同样的情景罢?
就像她明知他在笑,却死死将小脸埋在他胸膛里,一径逃避、打死都不问的那股子羞人,同样可爱到令人放不了手,只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女郎。
因此,当他一落地见天痴盯着自己瞧,心差点蹦出了嗓子眼,莫说一拍,跳停几拍都是有的。
“笑个屁。”僧人冷哼:
“满脸淫邪,不知所谓!信不信我同石世修说?不对,就是石世修卖的女儿与你。老王八,当真是不要脸!”
石欣尘的小脸红如熟柿,滚烫得快要昏厥过去,偏生自己亲热地搂住少年的脖颈,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偎在他怀中,说什么都是徒显心虚而已。女郎连私情都老实过了头,一贯责己,从不砌词狡辩,索性闭目认了,哪怕被骂“不要脸”,也休想她松手。
天痴自不是骂她。石世修待这个乖女儿之苛刻,身边人无不看在眼里,又岂止僧人为她抱屈?若非与耿照混在一块儿,天痴也不会对他下手。
“……一个时辰。”他懒得管这些个痴男怨女、尘世孽缘,对面红耳赤的少年竖起一根指头,冷笑:“在此待足一个时辰,我今日便不杀你。有没有人发现、让不让人发现老子不管,你俩哪儿都别去,在院里老实待着就好。一个时辰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?”耿照无意挑衅,只是直觉追问——天痴真正的目的,必与这一个时辰密切相关,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动手杀人的,他需要他们待在这里。这个要求本身就传达了如此明确的讯息。
“我会杀掉所有我听过的、没听过的七玄中人,杀到我腻味为止。”僧人露齿一笑,仿佛说的是贴春联、烧黄纸之类的日常细琐,浑不着意也毫不费力,毋须认真以对。“我最近极想杀人。你且试试。”
红影一晃,他就这么倏忽从窗隙间“钻”了出去,如被狂风吸卷的柳条布疋,转眼无踪;哪怕他曾推开过支摘窗又放落,才能通过那不到三寸长的窗隙,耿照也不及看见。
如此英武魁伟、宝相庄严的僧人就此逸去,说实在话是颇有些滑稽的,但他半点也笑不出来,只觉遍体生寒。
光是这等身法,已远超耿照与之相斗时所历,天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:正当你惊叹于此人的武功,才发现他并未拿出全力,永远都是这样,每回总能比前度更强更猛、更难以忖度,无法评估与此人为敌,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,只能料敌从宽,姑且当作付不起。
院外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,接着人声涌进,依稀能听辨那灰袍僧止澄的声音,还有智晖长老的。
(……不妙。)
耿照与怀中女郎交换眼色,此时便想走,也来不及了,众人正越过前院,走向大堂,听着人还不少,后进又有僧人把守两厢,眼看已进退无路,耿照灵机一动,抱着石欣尘来到鼓后。
那大鼓与另一侧的巨钟体量差堪仿佛,不过是一横一竖、一木一金而已,鼓内的空间可容两人对面而坐,怕都还有余裕,只是靠底的一面与墙极近,差不多就是成人头颅的宽窄,肚腩稍大些都挤不进去。
耿照从石欣尘发顶拔下支钗来,从靠墙的缝隙间伸入,在鼓面划了个斜转的大大十字,交错着横过皮鼓,将石欣尘连着手杖推进鼓腹内,自己再随后钻入。
这鼓自制成以来,腹间密封至今,并无积尘,除了略带些许陈旧的漆木气息之外,依偎而坐居然还算舒适,也亏两人轻搂密贴,只据一角,甚至有宽敞的感觉,仿佛一间无人知晓的隐密幽居。
“就差个枕头棉被了。”石欣尘忍不住促狭,两人相识一笑,女郎忽然脸红,垂落美眸,娇娇偎着少年。她本想调侃鼓腹内出乎意料的宽敞舒适,出口才想到枕被都是寝具,岂非暗示他,自己有共度春宵之意?羞也羞死人了。但想到要推开少年自剖清白,胸口便没来由一阵闷郁,她不知两人是怎么走到如此亲密的这一步,便对长年相伴、甚是信任的阙家二郎,石欣尘也没有一丝狎近的念头,却无论如何都不想重来一遍。
万一没有了,那可怎么办?她任性地不去思索,一径依偎着少年,幸好少年未曾耻笑,未曾质疑乃至质问,任由她自顾自的偎紧密贴,不知廉耻地向他需索着温柔关爱,而无不得逞。
耿照不知女郎心中柔肠百转,千头万绪,以钗尖在朝外的完好鼓面上戳了几个小洞,不仅能通风避尘,亦可作窥视的觇孔,又对石欣尘低声道:“欣尘姑娘,可否为我稍稍推动功体?”
石欣尘依言而行,耿照虽感觉不到内息,却姑且当作能感应,毫不迟疑地“运劲”一戳,但听“噗!”一声细响,鼓身的厚重木壳已被金钗贯穿,朝经坛的方向戳出一孔。耿照拔起再刺,总算赶在众人入堂前戳出第二枚鼓身觇孔,这么一来石欣尘亦可同时望出,两人无须轮流。
鼓内两面入光,可略为望见彼此的表情,女郎不出声响,强抑惊喜,以嘴型问他:“你内力恢复了?”耿照摇头,在她软腻的掌心里写了个“未”字,两人又倚向鼓面一侧,少年双臂搂她,女郎软软偎着,分别就钗尖小孔向外窥视。
大堂中本有几把椅子,但见两列执役僧鱼贯而入,撤去旧椅,摆上一色的紫檀长背太师椅,并着同款的几案等,铺好桌锦才又自两侧雕廊离去,智晖长老这时也恰领着宾客登上台阶,跨过高槛,殷勤招呼:
“几位还请稍坐,待人齐了,老衲再请夫人出来相见。”身后转出一人,披着黑貂锦氅,金冠束发,面如冠玉,手捋五绺美髯飘飘,语气虽然温和,却自有一股慑人之威,非是以力服人,而是道理恐说他不过,最终还得由他。
“长老慷慨安排接见,阙某感激不尽。但‘人齐了’这一句,还请长老给个说法。莫非我等在山下苦候多时,等的不是长老,而是另外的几位金主?”末尾“金主”咬字特别清晰,似在提醒智晖,是谁给锭光寺投了这许多香油钱。
脑满肠肥的胖大老僧呵呵直笑。“二爷说得什么话来?论慷慨,贵城与阙府便不占三,前十肯定有的。但此事关乎武林,今儿谈不得钱,须有我师弟在场,才好让夫人这个……当众说一说话,留个公证。二爷见谅。”频频搓手,讨好的意思冲得人直欲掩鼻,说不出的市侩。
石欣尘没怎么见过智晖长老,不知他是这副德性,大蹙柳眉,偷窥的新鲜感如烟化散,一瞥身畔少年,却见他瞠目结舌,浑身紧绷,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,碰他也没反应,视线一动也不动,似欲倾出鼓皮、从人堆里觅得什么一般,攫去他全副心神。
忽听一把粗嘎的豪嗓笑道:“二爷,原来你的钱也有使不动的时候。莫非是给得不够,还是他人给得太够了,连探视都不是独门生意,须与人分霑哪。”抱肚袎靴、一身武服的虬髯汉子跨过门槛,背弓囊箭,腰跨长刀,哪是上山礼佛的模样?分明是来围猎的。
智晖长老“哎唷”一声夸张扶额,白眼连翻,陪笑道:“乐爷这话说的,老衲是这种人么?莫说城主夫人多年关照,玄圃山在敝寺添香,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年啦,若只论银钱,贵城怎么说怎么是,老衲绝无二话——”
那笑容可掬口吻亲热的虬髯汉子面色忽变,重重一哼,“匡当!”挎了挎腰刀的铜吞口,疾厉道:“长老!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!先城主夫人逝世已久,骨灰瓮在贵寺供奉三年,不久前才迎回山上,那会儿还是我陪我家公子爷来的游云岩,塞给长老的红包也是我——”
“乐、乐爷!老衲记得,老衲记得!”胖大僧人急得满头油汗,唯恐汉子横起来大肆声张,赶紧安抚:“这不都是自己人么,相煎何太急,相煎何太急啊!”
“我煎你妈屄!”虬髯汉子笑眯眯道:“大和尚,那女魔头是邪教恶首,凭借南疆的易容秘术,欲整出一张仿似我家先主母的面容,都不能说是很像。有心之人造谣也就罢了,锭光寺自许公道,欲做和事佬,也说这毫无根据的谣言,委实令人齿冷。”智晖长老连连称是,哈腰鞠躬,汗流不止。
鼓腹内,耿照心头一凛:“看来天霄城打算咬死是容嫦嬿,非死而复生的姚雨霏了。”以石栈密室起出的面具为证,确实也能交代。此法虽不得已,毕竟是要牺牲姚雨霏的,很难想像舒意浓会答应。也许是阙二爷、乐鸣锋等家臣的决定,就不知墨柳先生之意何如?
若连他也不支持少城主,姐姐可说是彻底陷入孤绝的处境——耿照想着,心中隐隐作痛。
忽听堂外一把银铃般的娇嗓道:“乐叔叔,莫再为难长老啦,公道自在人心,本城俯仰无愧,自不怕有心人诋毁。山脚下的大半个时辰都等了,再等上一会儿也不妨的。”迤逦漫荡间,堂外诸音忽为之一静,除了粗浓的呼吸,仿佛连根针在地面弹跳的声响都能听见。
石欣尘这才意识到:原来外头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的。
即便杂役僧知所分寸,未敢大声交谈,以免扰了堂内的大人说话,但私下窃窃私语,搬物时的衣裤摩擦,乃至摩肩抵踵的声响……实则充斥于整个空间,直到这会儿才突然停住,仿佛人人被施了定身法。
两名俏婢各捧琴剑,开道似的并肩而入,随即一条长腿跨过高槛,男装丽人双手背在背后,横持折扇,很难说是娇美或飒爽地迈开步子,从容入堂,持扇抱拳,冲着智晖长老一揖:“长老久见。”唇勾微扬,流沔顾盼,仿佛在冰窟中忽有万花齐绽,阳春乍现,说不出的媚人,连智晖长老都有些呆了,半天没能回话。
直到黑氅男子与虬髯大汉齐齐躬身,朗道:“公子爷!”老僧才如梦初醒,热切招呼,请丽人坐于首座。
透过鼓皮的钗尖觇孔,石欣尘恰能见到她落座之后,山根高挺、浓睫垂颤,抿着鲜采菱儿似的姣美樱唇,难辨喜怒、清淡微冷的侧颜,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,无论肤质轮廓均无可挑剔,唯余摒息,一如堂外无语的僧众。
那无疑是她有生以来,所见过最具女子魅力的一张脸蛋。
第九十二章 劲如离火,白发红颜
雷阴县城郊,夜韶庄。
唐净天说动手就动手,分量惊人的石剑自他手中抡出,仿佛不比根竹筷稍沉。
莫说在座诸人无一赶得上少年的迅疾,就算赶上了,谁能当此雷霆一击?连背着百兵辟易的罕世奇珍“万宝彀”的何曰泰被他随手扫中,都要当场呕红,持宝彀正面挡他一掌,十指指甲更应势爆开,况乎这娇滴滴的道姑?
虽说香消玉殒至为遗憾,但梅玉璁倚仗少年惊人的武艺,眼看要拿下话事权,成为反天霄城阵营的头儿了?若能教他与玄圃舒氏结下不解之仇,双方不死不休,非得倚仗同盟之力,势必得吐出更多好处,以为交换,同时也是制衡。
场边只有六花剑不存这般心思,除了使飞剑的绿牡丹怜醉醒依旧面无表情,三菊纷纷掩口惊呼,扭头闭眼;洛芳与雄红双双蹙眉,前者不忍,后者却是不忿。
怜雄红最看不得恃强凌弱,如非行前主人殷嘱,未得胡媚世之命,不可专断独行,女郎十有八九是要出手的,至于打不打得过,则全不在她的考量内。
怜洛芳身为牡丹三胞胎的长姊,算是摸透二妹的性子,动念即出手,牢牢挽住她,娇躯挨紧,不让妄动。
眼看石剑挟狞恶劲风,便要将柳腰斫断,舒子衿大袖圈转,一蓬狐尾似的雪白暴绽开来,缠上灰扑扑的百斤石剑,旋转之势未减,飕飕劲响不绝于耳,与其说是风声,更像旋搅摩擦所致,半天众人才意识到那股异样的丝白是拂尘。
但见女郎臂转、身转、拂尘转,一身玄素顿如银环蛇般攀缘旋绕,予人“沿着剑臂逆行而上”的错觉,望之极妖。然而,哪怕她身板再纤薄,偌大个人也不能如无脊之蛇缠上石剑,众人不禁霎了霎眼,才发觉转的不是女郎,而是唐净天——
也不对。或许……是两人都在旋转,越转越快,彼此攀缘,瞧着才像两条无尽交缠的巨蛇?功力最差的三菊瞧着瞧着,“??”的一声齐齐掩嘴,低头干呕起来;须于鹤顿觉天旋地转,几乎立身不稳,又是寇慎微伸手拉他,免得老须“咕咚”一声翻身栽倒,但高冠重袍的冷面老者亦别过头去,不欲多看,额际微见汗渍。
只有管中蠡看得一清二楚:是舒子衿以某种四两化千斤的手法借力打力,拂尘看似被石剑扯动,实则将少年施于剑上的巨力还施彼身;唐净天越想甩开女郎,剑上反馈的力道便越惊人,不知不觉身随剑转,足下已拿不住桩,不由自主地踮脚飞旋,似将离地。
鸣珂帝里的邑宰至此始信,此女确是当年荡平白骨岭的“二十四番花雨剑”,绝非冒名顶替之辈。
白骨岭地处偏僻,既非世家所领,左近并无根基稳固的大派,亦离最近的官衙府署有十数里之遥,但这并不是这帮匪徒无法无天的最大仗恃。
“鬼车侯”萧佛现于黑白两道名气不显,不是亮出万儿就能令人退避三舍、止婴孩夜啼的那种邪首,但这是他刻意低调所致,目的在于降低行恶的风险成本,终于一手缔造了白骨岭周遭百姓的无尽苦难。帝里会留意到萧佛现,盖因有相识的武林侠士插手白骨岭事,死得极惨,长老遣人打听,始知“鬼车侯”种种骇人听闻的恶行。
据说萧佛现貌如妇人,十分姣妍,身子纤长,这点也颇具女子况味,却有与之绝不相称的怪力,不知是天生膂力过人,抑或修为深厚所致。
此人有病态的毁物癖,被他奸淫过的女子无不死状骇人,那些恐怖的伤损俱都是生前造成,无法想像她们经历的痛苦。被萧佛现杀死的侠客及其从人,遗体全都被炮制成女体的模样,那些个填物隆成的“胸乳”、变细的“腰肢”等,据仵工研判皆非死后才造成的,更别提腿间业已不存的雄性象征——
此番失败的“除魔义举”,起因于部分不堪折磨的村民偶遇几位侠士,向其求助所致。萧佛现半为立威,半为泄忿,勒令山下的村庄贡献处女,如有不从便要屠村,十三名无辜少女因此成了献祭恶魔的人牲。
舒子衿混在献女的队伍里进了山寨,接获妖人恐将屠村的线报,最终决议派高手诛邪的帝里大队星夜兼程,赶到时已是三天后,白骨岭上竟无一活口。
留下“二十四番花雨剑”之名的仙子女侠,具体是怎么扫平贼窟的,村里没人知道,获救的十三名少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村民听闻满山遍野的哭号惨叫彻夜不绝,天明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山,才发现大开的山门之内,所有匪徒都被刺瞎双眼,无一幸免。
至于萧佛现则不见人影,房内留下大片血泊、一副齐根而断的阳物,还有一条舌头。
据当时在寨主屋里、差点被奸淫得逞的少女所言,萧佛现见仙子持剑而入,裸身持铁琶与之相斗,污言不断,被仙子唰唰唰三剑,削下阳具舌头,刺瞎一眼,拖命爬出,不辨方向地爬往屋后断崖。
她见仙子面色惨白,一跤坐倒,不住絮絮娇喘,似无追杀之意,胸中忽涌起熊熊很火,拖了柄单刀追出去,追在萧佛现的身后不住斫落。少女既不会武,身上亦有遭受折磨的伤损,连刀都难以全举,全凭一股奋烈血气,在恶人坠崖前沿途削下血肉无数,甚至留下两枚被缺牙翻卷的刀口扯烂的卵蛋,堪称报应不爽。
而那些瞎了眼的白骨岭贼人,在帝里大队来到前,便已被村民虐死,没一个能死在头一天的,却也撑不过三天。挂在山寨外的残尸惨不忍睹,连官府的凌迟之刑都做不到这种程度,堪称天理昭彰,人人盛赞舒女侠公义,给众人留了报仇雪恨的机会。
萧佛现能虐死内外兼修、功力深湛的“浑疑指”屠影,一击磕断“立地金刚”方大庆的精钢龙头拐,连脊带肉将苦修外门横练的“铁罗汉”十界一念之腰拧成了麻花,其刚力之猛前所未见,直是骇人听闻。
但现在管中蠡总算知道,舒子衿是怎么赢的了。
唐净天无论臂力或内力都是怪物等级,女郎不与他斗力,这本就是十分正确的判断。
综观武林各家各派以柔克刚的法门,无一不是消耗甚大,毕竟能将劲力悉数化去者,修为往往在对手之上,也就是硬碰硬未必会输的意思;修为弱于对手,不想着寻隙放倒对方,还指望化消攻击,就是送头而已。“柔弱生之徒”什么的,是只有在你的功力高于对手时才能成立,反之就甭想了。
管中蠡设想过几种对付唐净天的法子,终归都不是条路,遑论胜机。硬要一搏的话,只能以《四方风神剑》的秘藏之招同他拼个“快”字,若这小子也擅快剑,又或擅挡快剑,就只有死路一条,爽快投胎便了。
他不以为舒子衿的内力有强过唐净天这么多,妖就妖在她练的这门柔劲非比寻常,在“缠”与“顺势”这两点上只能说是无比邪乎。苍城山乃玄门正宗、海外道源,霓电老仙的嫡传弟子岂能不识柔劲,不知有借力打力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?搞不好还练有专破此法的厉害招数,以唐小子专走力大砖飞的门径,其师长不可能不防此节。
明知如此,唐净天却摆脱不了拂尘的黏缠,甩不开这个己身之力反馈回来的循环,最终在往复间彻底失去立锥之地,只因他来不及。
女郎的柔劲势如野火,稍沾即燃,瞬间便攫住了少年的剑臂,转眼成了燎原景象,此后唐净天的一切作为均属徒然,不过垂死挣扎而已。
不知不觉间,舒子衿已成旋转的中心,是她以拂尘卷住石剑,甩圈似的拖着唐净天转,只不过出力的是唐净天,她只是借用了少年的力气与不甘,甩狗一般拖着他玩儿。
这门借力术固然极妖,却有个盲点,其实摆脱起来没有这么困难,但管中蠡猜测对唐净天来说难如登天——直到场边一声噗哧,却是那化名“玄先生”的怜清浅笑了出来。
(……糟糕!)
管中蠡心中喀登一响,果然战团中少年一声虎吼,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沦为笑柄,保不保得住兵器有什么区别?心念微动,灵台倏清,果断松脱剑柄;后力一断,几十斤重的石剑顿失依托,又岂是拂尘丝糸所能拉住?“轰”的一声坠地,更不稍动。
唐净天顺势转出,宛若陀螺,身子落地前手一撑,又倏飞起,凌空一掌轰向舒子衿面门!
女郎拂尘一扫,带得掌势偏转,依旧是那妖异的柔劲法门,仿佛无势不可借,击向那张娇美俏脸的铁掌劲力一歪,从某个不知名处绕回,横里将少年撞出;明明是他出的气力,却浑不受他控制般,简直毫无道理。
唐净天却不落地,仿佛胁下生翅,就这么“浮”在空中,比女郎的怪异柔劲更不讲道理,双手连出,欲攫住拂尘的麈尾。
舒子衿俏脸色变,挥动拂尘,将少年所施劲力推来转去,把他当成人球般挪移运化,始终无法使之落地,不由得着慌起来,化劲的效果急遽减弱,唐净天施于麈尾上的实劲越发强横,终于“泼喇!”一响,将麈丝一把扯裂。
两人之间,至此再无丝毫缓冲腾挪的余地,女郎由下往上接了他一掌,登登登连退三步,白皙如玉的雪靥上,青、红二气乍现倏隐,旋即恢复血色如常,莫说呕红,连樱唇色泽都无一丝异样。管中蠡暗自凛起:“她的内功修为,竟不在这少年之下!”虽说那奇异的化劲法门必然卸去了绝大部分的伤害,能接得如此轻巧,浑不着意似,能说女郎亦非泛泛,两人的实力恐在伯仲间。
管中蠡自视甚高,从不下人,接掌邑宰之位前便已代表帝里出使四方,眼界、阅历等皆非井蛙;日理万机之余,剑术内功亦未曾搁下,始终存了一争渔阳武魁的雄心,今日始知是太高看自己了,无论唐净天或舒子衿,管中蠡自问皆不能胜,鸣珂帝里在他这一代,算是彻底断了比武争魁的可能性。
但唐净天连好胜与不甘都远胜帝里的邑宰,对掌后被余劲震退,气血翻涌,远飏神功的御空之能无以为继,落地时微一踉跄,正欲立稳,忽觉浑身劲力一空,只与女郎这么短暂一肢接,所轰出的掌力已遭悉数引回;没有了拂尘等外物散力,导引的效果更好,他被自己的掌力轰翻了两个筋斗,狼狈起身时不由得怒红双眼,抄起地上的石剑猱身再进,低咆如疯兽:
“兀那婆娘……死来!”
忽听舒子衿失声惊叫:“白发剑,不可以!”背上剑衣骤然离体飞出,其势之猛,竟尔扯断横于薄薄酥胸前的系绳,女郎反手一攫,堪堪抓住飞出的剑衣包袱末端,差不多就是剑柄处,娇躯却被笔直贯出的剑衣扯动,能明显看出是剑动而非人动,乌履鞋尖几乎离地,衣袂飘飘,连人带剑倏忽而至!
“搞什么——”唐净天哪里肯相信什么“剑自己动起来”之类的鬼话,正欲全力一抡将她砸成肉泥泄忿,眼前一花,剑衣尖端已然及颈,便要贯入咽喉!
这一刺堪称鬼斧神工。明明石剑还横在两人之间,以双方的体势来看,除非那剑衣里的鬼东西能弯曲如虹,且连着反向两曲,否则决计无法以这个角度、这般超乎想像的速度,刺到这样的位置;要不是有什么扯了剑一下,早已洞穿少年咽喉,绝难幸免。
但,这也不过是将他的死亡延后半息而已。
电光石火间,唐净天脑海里闪过至少三种应对之法,起码有一种来得及施展,然而“弹指破玄”的天赋直觉里仅余一片漆黑,罕见地完全没有任何画面,这意味着他无论做什么,都避不过这穿喉一刺。直觉甚至尝试阻止他施行三种应对中的任一种,那只会让他死得更惨而已。
(吾命……休矣!)
千钧一发之际,蓦听女郎尖声叫道:“……右!”本已闭目等死的唐净天福至心灵,想也不想便往右一挪,剑衣几乎在同时间易刺为扫,就这么横掠而去,无比惊险地救了他一命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这女人的指示,明明一霎眼前他还把她捣成泥,兴许是女郎口吻里的急切与真诚,那种迫切想挽救性命、害怕再见到死伤的惊恐撼动人心,让少年不假思索地相信她与自己站在同一边。
而逼命的剑招转瞬即至——要不是女郎拖了它的后脚,死命攒紧剑柄的话,剑衣里那精灵通神的鬼物早已反向削落少年的首级。
唐净天一直觉得自己的剑法很厉害,承旨说他就是力大如牛的莽夫、“剑术连入门都说不上”时,他心里还甚不服气,只是于嘴上面上没敢表露出来,以免又被罚睡石棺。
“虽说‘一力降十会’,那是没遇着真正的剑神。”承旨眯着那猪儿也似、几乎埋进肉里的小眼睛,没好气地训诫他:“所谓‘剑法通神’,是你有再大的力气都没个屁用,在他的面前,你就是块串在竹签上的肉,明白是什么意思么?”
“……任人宰割?”少年怯生生接口,语带试探。
“是‘你已经死了’,笨蛋!”承旨果然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,疼得他抱头就地蹲下,眼角迸出泪水。但他的承旨其实也不擅刀剑,反而练有专克刀剑的惊人指力,信手能断剑脊刀板,就靠这敲在他脑袋上的屈指一叩。唐净天直到离开苍城山,都不懂老仙为何要派这样的人指导他。
此际他终于明白,何谓“剑术通神”——虽然通神的并不是人。
剑衣内所裹的那柄名为“白发”的妖剑每一变招,都能杀了他;它完全没有交击、对撼、见招拆招之类的概念,出则必杀,以常人绝难想像的角度、速度,或还有彻底无视镔铁质性的妖异材质,每一动皆能从无比刁钻处直抵要害,差分许便要戳入。
讽刺的是:唐净天之所以还能活着,除了靠被妖剑拖得身不由己、兀自死命握住剑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势,女郎不住提点他如何闪避、哪里安全云云,也救了少年之命。瞧着就像两人正联手不让剑杀了他也似,居然也是个二打一的局面。
唐净天并非全然无损。剑尖迸出的气劲,全然无视于外层的剑鞘和锦绸剑衣,径将唐净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条条碎碎,狼狈不堪;剑劲虽未割肉见血,却也撞得要穴处乌青一片,隐隐生疼,更别提以妖剑为中心,散发而出的逼人煞气,六花剑、须于鹤等早已远远退至墙底,盘膝运气,强自收摄心神,以免为其所扰,乃至疯癫欲狂。
还留在战团边观战的,只剩修为最高的管中蠡、莫宪卿、梅玉璁三人,已受内创的何曰泰与护着老须的寇慎微亦各自贴墙而立,胡媚世则照管六名侍女,反成了护持之人。
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发剑,百忙中只得不断劝说“别这样”、“会伤人的”、“我料他不是故意,你别放心上”,唐净天听得无比烦躁,差点被一剑戳入膻中,怒道:“它听得懂人话么?别瞎嚷嚷……呃啊!”
女郎尖叫道:“听得懂!你别……她更生气啦!快……快道歉!说你不是故意的……快点道歉!”说到后来隐带哭音,可见惶急。
唐净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,从不曾向人低头,哪受得这般窝囊气?偏生白发剑竟似有灵,果然攻势越发凌厉,连舒子衿的提点都无法使之全避,唐净天胸口、左臂接连见血,额发摇散,髻冠飞脱,已顾不得模样狼狈,他有预感再这么加紧攻势下去,三招——也就是剑出三次——内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。这是“弹指破玄”的预见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!”终于求生的意志盖过了自尊,脱口的瞬间连剑带锦贯入石剑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直抵胸口。唐净天直觉这一剑便要透背而出,剑衣却静止不动,仿佛突然失去了灵气,又变回死物一般。
唐净天脱力坐倒,余光瞥见那连着剑衣、剑鞘贯穿厚重石剑的妖物,到了这会儿,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剑到底生得什么模样,却几乎命丧其下,思之汗流浃背,整个人像是从恶水巨浪中捞出,气喘吁吁,面色灰败。
舒子衿急切切地扑上来,探视他周身伤痕,撕下裙裳替他裹伤,哽咽道:“太好了,你没事……还好只是皮肉伤。对不住,她就是这样,我也管不了她,真是对不住。”美眸噙泪,宛若梨花带雨,说不出的楚楚动人。
唐净天性格急躁,动辄不耐,最烦这种叨絮缠夹,但女郎一上来就道歉,斜坐在他身边裹伤的模样,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白如霜,满腔烦躁顿时平息下来,想起若非是她拼命拖住妖剑白发,又频频出言提点,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;见周围余人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,仿佛瞧着什么怪物也似,适才与她联手应付白发剑的那种敌忾之感重又涌现心头。
说到孤身对抗世界,唐净天可是太懂了啊,对女郎摆了摆手道:“不碍事,幸亏是遇到了我,若换了别个,难免要误杀好人。下回你得好好管——”本想说“管教”,又怕白发剑听了不乐意,这会儿他可是打不动了,骨碌一声咽了口唾沫,把话吞回,改口道:
“得好好与她说说,行走江湖,难免有什么言语误会,动辄杀人,这个……是不大好的,有亏侠义道。”舒子衿对他无比歉疚,早忘了是唐净天先动手的,哀婉道:“她也不是真能说话的,有时候不知怎的就会动起来,我也没法子。”
“那……那就别带她出门——”唐净天忽意识到这话也能得罪剑的,压低声音道:“还是这也不能说?”女郎无助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……平日不常与她说话,遇事了才说。”
唐净天一听那还了得,这就是病因!老气横秋道:“若有人平素不与你说话,一开口便教训人,你爱不爱听他说?”承旨就是这样,他可是受够了。舒子衿想到宝贝侄女老喜欢训诫自己,她也没因此少爱了舒意浓,嚅嗫道:“这……也要看人罢?”
唐净天假装没听到,就当她附和了自己,击掌道:“正是如此!所以你平常要多与它说话,交情够了,紧要关头它才会听你的。”众人心中无不吐槽:“哪来的‘正是如此’啊!分明是各说各话。”
少年早习惯了世人投来的有色眼光,不如说非要引人侧目,才足以显出自己的矫矫不群。但毕竟输给一口妖剑还是挺憋屈的,梅玉璁那始终带笑、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目光也令人不爽,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军荼利身边,以平复满腔愤懑,见女郎还剑于背,也掖着石剑拍掌起身,冲梅玉璁一挥手:
“这儿气闷得很,我出去晃晃,不用等我吃饭了。”更不稍停,转身即去,留下满堂瞠目结舌、面面相觑的七砦头人们。
梅玉璁整襟离座,走到大堂中央,身子微俯,冲侧坐于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,体贴地将她拉起,半扶半偎着回到主位上。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惨,似是体力消耗过甚,终于显出倦容。
然而余人看着她,像瞧着什么骇人的怪物般,目光或畏惧或警戒,连带使怡然并立的梅玉璁也显得异常,同样承受众人的警戒畏惧,突然威严起来,适足以震慑全场。
像唐净天这样的帮手,有一个便已十足逆天,堪为众人之敌,他居然有俩,此獠所图,必非泛泛——管中蠡与莫宪卿、何曰泰交换了眼色,开始思索起抽身之策来。
舒意浓的这位姑姑一直被隐在回雪峰上,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。唐净天身在局中,瞧不清楚那是自然,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,才随便找了个借口闪人,拒与缠夹,搞不好是全场最精的一个。
梅玉璁轻握着心绪不宁、容颜消减,气质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,踌躇滿志,一一环视在场诸人,悠然道:“如今血骷髅就在游云岩上,江湖传言,说她是诈死隐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,为报复兄嫂投了奉玄教,也果真灭了摇花门,不留半个活口。
“但子衿妹子既说不是,我等亦不可置若罔闻,若误中歹人移花接木的计谋,与玄圃天霄生出误会,那是亲痛仇快,祸遗七砦,如此我辈皆为罪人。唯今之计,自好走一趟锭光寺,舒夫人我等皆识,是不是她一看便知,用不着猜。”
舒子衿浑浑噩噩,兀自出神,不知在他说到哪儿时忽然回神,听他又说血骷髅是嫂嫂,本欲缩手,直到梅玉璁提议亲上游云岩,似乎保留了“血骷髅不是嫂嫂”的余地,才不再挣扎,依旧垂首静坐,尚且自由的另一只小手揪紧了裙膝,紧绷霜白得令人心生怜惜。
锭光寺有天痴,本就令众人忌惮,要说天痴上人能与残害宝贝徒弟的罪魁祸首同在一个山头,而不施报复,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了;他既忍了这一头,难保不会从别处寻回,这当口撞在天痴手里,受迁怒的可能性不小。正所谓“君子不立危墙”,犯不着巴巴的送上门去,横竖劫远坪上也要剐了血骷髅的,届时再验明真身也不迟。
管中蠡与家主低声商议片刻,才转头道:“梅掌门,我帝里此行只为报冯、岳二位长老之仇,不管血骷髅是谁,能伏法即可。祸首交由天痴上人看管,帝里并无异议,当于劫远坪之会再行处置,今日便不走这一趟了。请。”偕莫宪卿、何曰泰一齐起身。
须于鹤有些错愕,片刻才反应过来,意识到帝里打算走人,着急道:“管相、家主!你们……却要往何处去?”管中蠡淡道:“我等早已安排了在福相寺暂住,距此五里不到,有什么事亦可就近照应,联络十分便给。须长老请。”
以帝里人马之众,莫说入住客栈,便进雷阴县城也不免引人侧目,管中蠡、何曰泰赶来之前,早已派快马先行,联系了城郊的福相寺安顿,此际不过是伺机抛出这个说法而已。
眼见梅玉璁毫无留客之意,甚至含笑以对,须于鹤莫可奈何,只能送莫宪卿等出厅门。行经怜醉醒身畔时,一贯目不斜视、看来十分高傲的管中蠡特意打量了她一眼,轻哼道:“小小年纪,算学不错。”绿衫少女淡淡回望着,似乎有话,但终究是没说出口,便即转开视线。
管中蠡自接掌邑宰以来,无论世家内外,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,白袍男子却无愠怒之色,低低哼笑一声,似觉有趣,负手迈出高槛。
胡媚世饶富兴致地看着,随手一撢裙膝,笑道:“既如此,咱们也走啦。须长老定了英雄大会的日子,莫忘了通知我,只消七砦首位写的是‘高堡行云’四字,我这儿便有八百两现银等长老派人来取。”
须于鹤哭笑不得,仓促间也没法管她是不是调侃,急对女郎道:“家主……也要走?”胡媚世怡然道:“雷阴城南的怡情斋,长老听过否?”须于鹤一怔,连连点头:“那是最豪华的客栈了,家主是要投客店么?未若待在本庄——”
“那是我家的。”胡媚世作势轻拍他肩头,毕竟她十分好洁,并未真正碰着,回头扬声道:“寇先生如若不弃,敝庄不知有此荣幸,能请先生移驾怡情斋,饮杯水酒否?贵我两家过往颇有交情,寇先生远道而来,请务必让落鹜庄做个东道,遗尽地主之谊。”
寇慎微想了一想,起身叠手,行礼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庄主请。”对梅、须二人点头致意,也随落鹜庄一行离去。鸣珂帝里的人马一走,堂外顿时冷冷清清,待胡、寇亦去,连大堂里都只剩三人,已非“冷清”二字能形容。
须于鹤今日本拟团结反天霄城阵营,登高一呼,坐上话事人的龙头大位;而后遇着莫宪卿出手截胡,怜清浅搅乱浑水,即至梅玉璁飒爽登场,始知一路走来皆是为人作嫁,势不在我,也只能徒呼负负。
但眼下这个风流云散的局面,他是万万没想到的,梅玉璁既不要这个盟主,出手抢什么?亲手把同盟摔个粉碎,又有什么乐趣可言?
一想到只剩他在这个庄园里,要与心机深沉、口蜜腹剑的梅玉璁朝夕相对,还有唐净天那条疯狗和这个疯女人,偏生这俩还武艺奇高,莫说十个,一百个须于鹤都能教他们给杀了……
寇先生都救老须两回了,方才怎没叫上我?怡情斋我也想去啊,好歹安全。
心底正自搥胸顿足,忽听梅玉璁道:“游云岩这趟,我看须长老就别去啦,我带子衿妹子去,好让她安心。净天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,庄内诸事,还要麻烦长老发落。”
没想到三名煞星说走就走,这下夜韶庄对须于鹤来说,又是神仙不换的极乐天堂了——须于鹤还来不及欢喜,转念又想到下午约了三少爷在游云岩下的驿馆,朝闻已先为他办好了上山会客的诸般手续,携四郎下山时可免诸多繁琐。
这会儿若提及此事,少不得要随梅、舒走一趟,梅玉璁也还罢了,他决计不想与那女子同行。要是梅掌门镇她不住,又演起捞什子妖剑起乩的戏码,两人联手也比不上唐净天一条腿,这死法不可谓之不冤。
况且到了这份上,把四郎接到夜韶庄来,怕比待在山上要危险得多,一条白眼狼、一个疯道姑,后者还是天霄城的人……怎么想都不是条路。
他本想找个借口外出,与朝闻碰面之后,说明心中的顾虑,让兄弟俩继续待在山上,自己再改投县城里的旅店落脚,差手下给梅玉璁报个信,总之是不想同唐净天与舒子衿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,担惊受怕,终日惶惶。
这下可好,梅玉璁直接不在,那老须还不该干嘛干嘛——
“是了,长老。”梅玉璁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里。“梅某想与长老借一人来用,还请长老允可。”
须于鹤带来的七八名镖师虽是心腹,本领俱都平平,勉强干点跑腿打杂、鞍前马后的事差强人意,他想不出能对梅玉璁有什么用处,故作大方道:“梅掌门客气啦,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,能给掌门办点事,那是他们的福份。不知梅掌门要哪一位?”说了几条姓字,中年书生俱都摇头,含笑不语。
片刻大门外忽有人声,梅玉璁剑眉一轩,微笑道:“来了,我就向长老借这一位。”庄人领着一位手持木杖、头带编笠,打着绑腿作行旅装扮的僧人入堂。行脚僧揭下笠帽,露出一张虽属青壮、瞧着却有几分畏怯的白皙面孔,方头大耳,貌甚雍容,若非剃去头发,点了戒疤,好生装扮装扮,该也是豪门富户的公子爷,竟是朝闻和尚。
“三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须于鹤瞠目结舌。
朝闻只瞥了他一眼,却未搭理,立掌与梅玉璁行礼,淡然道:“一切都已打理妥当,请掌门随我上山。”
梅玉璁振袍而起,手携舒子衿,仿佛怕她飞了去,怡然笑道:“大师带路。须长老请。”昂首迈步,头也不回地出得门去。
第九十三章 进拒亦我,通神得玄
朝闻频频回避须于鹤的目光,低头掖笠,随后跟上。
游云岩到这里的距离虽不长,步行亦须大半个时辰,梅玉璁甚至没让他坐下喘口气、奉上茶点什么的,这是把朝闻当手下人使唤了。堂堂“高堡行云”嫡裔沦落如斯,委实令人感慨。
须于鹤回过神来,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,一扳僧人肩头,唯恐惊动前头二人,低声急道:“三少爷!你这是……这是做甚?你们……什么时候走在一块儿了?”
朝闻挥臂甩开,垂首加步,居然打算来个相应不理。他少年出家,武艺根基也就比寻常老百姓稍好些,对须于鹤来说都不算事,手臂暴长,牢牢抓住他的上臂,急切之下忘了留力,朝闻吃痛皱眉,失声怒道:“放开我!”
前方梅玉璁已越过大半座庭院,闻声驻足,回眸笑道:“怎么,须长老还有事么?”朝闻还在犹豫着该如何回应,须于鹤已抢白道:“请梅掌门先行一步,我与大师说两句家常,问问少主的情况。”毕竟江湖混老,兹事体大,断不容朝闻轻易混过,说完便垂落肩头,似不敢与梅玉璁的目光相触。
这一半固然是畏威,另一半却也是刻意迎合,梅玉璁越看不起他,越觉得一切操之在我,越有机会让朝闻同自己说几句,反正不影响“大局”,区区老须还能飞上天不成?
万一梅玉璁不让交谈,显示山上必有风云之变,情势对四郎极其不利,才不许朝闻泄漏风声。若然如此,今日说什么也得上山一趟,决计不能让少主有个三长两短。
中年书生瞥他一眼,似对须于鹤的畏缩十分满意,怡然道:“闲话家常,也没啥不合适。我与子衿妹子在外等候,请二位把握时间,莫误了行程。”殷勤地挽着女郎,似是低声说着“我们走”、“小心台阶”之类,将宛若梦游般的舒子衿携出门去。
朝闻奋力甩开初老汉子的握持,兀自不忿,斜乜须于鹤:“老须,你胆子越来越大了,这不是以下犯上么?”须于鹤不与他东拉西扯,低声凑近道:“三少爷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不是四郎——”
“还不都为了四郎?”朝闻没好气道,瞟了眼堂外,压低声音。“我替梅掌门在山上安排些事,事成了,他便把夜韶庄送给我。老须,我过够自己种菜吃的狗日子了,有了这庄园,便由你来做庄主罢,我和四郎有处安身就行。”
这位三少爷不是能过苦日子的人,须于鹤也没真让他吃过苦,辟园种菜是前几年他自个儿提的,日常多是小沙弥在操持,几时累着了书画名手龙湫朝闻大师?须于鹤没天真到会为这般言语热泪盈眶,但梅玉璁拿着庄园四处套狼的手法他算是明白了,只不懂朝闻能替老梅办什么事,使得上这花花说帖。
劫持或暗杀血骷髅要卯上天痴的,朝闻也没那个本事,他怕连下毒都能毒死自己,梅玉璁城府甚深,不致识人不明,寄希望于不靠谱的朝闻。僧人被逼急了,目光游移,期期艾艾道:“就……就张罗间空屋子,不是啥大事。”
这也值得拿庄园交换?须于鹤差点没憋住笑。若非朝闻毫无野心,行云堡更无甚可图,他几乎要怀疑与四郎有关,只放不下心,一径逼问:“四郎当真无事?”
“能有什么事?”朝闻大翻白眼。“我下山时他还在玩小兵哩!只他有这份闲心,哪来忒好的命?”
须于鹤知他连谎都说不好,况且少主若有变故,山上也该派人来了,料不致慢于徒步而来的朝闻,宁定下来,心念电转,拉近僧人殷嘱:“一会儿路上离那女人远些,有什么不对,撒腿就跑,发生什么都不干你事,自有梅掌门应付。今日我便不接四郎来夜韶庄,万一那女人回来,此地也不安全。”
“……原来你先前说要安顿我俩处,便是这夜韶庄?”朝闻大皱其眉:
“那姑娘怎么了?瞧你说的。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须于鹤欲言又止,不知该如何说明。
以他的武功造诣,自看不清舒子衿如何出剑,又何以每一剑都能抢先止于唐净天的要害之前……女郎的本事高出他的眼界太多,用不着多高深的剑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。
但,他毕竟是“万剑”须雄——退隐后改名须纵酒的“云山两不修”之一——的亲侄,所练的投虹钩,正是脱胎自须纵酒赖以成名的《投虹剑式》,与渔阳剑圣莫壤歌的《四方风神剑》齐名。浸淫兵刃四十年,适才那场“白发剑作妖”的把戏对须于鹤来说,有一破绽大如磨盘,简直难以装聋作哑,视之如无物,那就是舒子衿从头到尾都准确握着剑柄的部位。
要阻止自行动起来的连鞘妖剑,双手握住剑鞘中段,腰腿运劲,毋宁才是更合理、更直觉的做法。
就像阻人行动,破坏其重心是最有效的手段一样,无论妖剑是基于什么原理做动,从配重的核心下手,就算是剑灵也会倍感困扰吧?
此节一旦想通,便会清楚意识到:从头到尾就是舒子衿一边出剑制敌,一边不断阻挠自己,至于女郎是如何办到,只能说她的剑术已高到就算是这般胡搅蛮缠,唐净天也无力撷抗,真要杀他只须一剑,差不多就是眨眼工夫。
这并非须于鹤的错觉,与他并立的寇慎微在斗剑展开不久,便面色骤变,颀长的身躯微微发颤,指掌始终在“要不要握住腰际的算盘”间犹豫不定,唯恐落在她眼里,反激得女郎发狂……那会儿须于鹤都还未意识到,这一切原是女郎一人的独角戏。
修为更高的管中蠡、何曰泰等,业已面无人色;连一贯轻松惬意、甚至有些轻佻的落鹜庄之主怜清浅亦敛起笑容,紧皱的眉心泄漏一丝疑惑,不知是在想“天霄城既有此女,怎会落到这步田地”,抑或“她何时会杀了我们所有人”,但无论是哪个,答案都极之不妙。
——剑术通神。
须于鹤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四个字,只想发笑,无奈半点也笑不出。
他叔叔追求了大半辈子,始终难以企及的境界,没想到竟会在这种荒谬绝伦的情况之下、在这清丽绝俗楚楚可怜的女子身上见得,更没想过亲睹之际,自己吓得双腿发软,抖若摇筛,不是剑法太高明了,而是这般高明的剑法竟掌握在一个疯子手里,疯到一边杀人一边救人、自己阻止自己,却浑无所觉的地步。
以舒子衿出神入化的剑技,若她有意,能杀掉这屋里的所有人,不比碾死一窝蚂蚁费劲。
她的柔劲虽然十分怪异,但纯论修为,有没强过唐净天尚且两说;便不提受伤的何曰泰,管、莫俱非泛泛,遑论始终都未显山露水、似练有长春术的怜清浅。可惜在“唯快不破”四字之前,再高的内家修为也没用。
女郎不惟剑快,剑法亦远超众人所能想像,要说有什么特别令人迷惑之处,就数这“自己阻止自己”的怪异举动——舒子衿若是口蜜腹剑、虚伪做作的类型,还容易解释得多,不外乎猫戏老鼠、用心歹毒之类,没甚好说。
偏偏她的反应不似作伪,女郎大概是全场对“白发剑作妖”一事最深信不疑的一个,显然这还不是孤例,起码不只发生过一次,女郎因此“经验丰富”。她是真相信妖剑有灵,铁了心要惩诫对自己无礼的少年,在他诚心致歉、痛悔前愆前,须阻止白发剑铸下大错,以免它忿而斩杀了唐净天——
面对这种心识的异常,须于鹤较余人更有经验:四郎有时会自说自话,通常是犯错受到责备,又或有不熟识的人侵入生活的领域,令少年压力陡增,高唐夜便会幻想出另一个自己,通过对话来消除压力。
这种时候,试图沟通或打断他是毫无意义的,高唐夜会交错使用不同的声线、语气,如双人吵架或斥责某一方般快速进行对话,旁若无人,直到压力缓解下来。在莫婷母女接手治疗前,旁人只会一味叫他闭嘴,别再做出异常的举动,往往适得其反,使情况变得更糟。
(……有没有可能,舒子衿也是如此?)
从臆症的角度来看,一切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:
舒子衿承受压力分裂出的另一个自我,无法满足于彼此对话,需要更高强度的刺激方能排遣。而她超乎想像的内外修为,以及至为单纯的心思,又能满足“左右互搏、分心二用”的严苛条件,使之成真。
毫无病识感的女郎,笃信是剑欲杀人,而非自己;是剑要冒犯她的少年诚心悔过,不是她无故遭人诟骂、乃至刀剑相向,受伤的内心亟需平复……内外诸般条件汇聚之下,“白发剑作妖”异象于焉诞生。
须于鹤不知梅玉璁有什么掌控她的厉害法门,然而舒子衿一旦失控,十个梅玉璁也挡不住,才叫朝闻离二人远些,苗头不对便即逃跑,以免无端送命。
朝闻知老须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,如此恳切,足见赤诚,对于背着他接受梅玉璁的笼络,益发愧疚起来,无言以对,胡乱挥手:“行了行了,我自己看着办。你再找时间上山瞧瞧四郎,莫大夫说有事与你商量。”
“老的还是小的?”须于鹤一凛,本想怪他“你怎么不早说”,但朝闻沉迷书画琴棋,一门心思附庸风雅,能记得就不错了,又把话吞回肚里。
朝闻自不知他心中计较,皱眉道:“自然是老的,今年还没见过莫婷哩。”
须于鹤松了口气。莫执一找他,那就不是四郎的事了,约莫是拜托自己买酒或药材之类的零碎细琐,唯恐梅玉璁等久候,匆匆结束对话,打发朝闻离去。
※※※
耿照在梦里经历过无数次与女郎重逢的情景,却万万没想到是身在鼓中、隔着鼓皮,于她浑无知觉的情况下,重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舒意浓。
虽有张下颌尖细线条姣好、只差一点就会变成猫儿脸的完美杏子脸,贪嘴爱吃又正值青春的舒意浓,可说是丰颊隆准,脸蛋和奶脯屁股一样丰盈有肉。才大半个月未见,这张姣妍艳丽的“妾颜”明显清减了许多,几乎有些猫儿脸的感觉了,卧蚕益深,更别说一落座便发起呆来,神情木然,眸里一片虚无,与入堂时的从容直若两人,瞧得耿照无比心疼。
墨柳先生身上有伤,未上游云岩情有可原,却于理不合,很难想像他会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。耿照心念微动,凝眸望去,果然见得立于堂外的几位从人里,似有两绺额发扬动,但散发的主人乍现倏隐,谁也没留意到少了一人,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糟糕。耿照心底一沉,看来天霄城打算来阴的,借口探望,实为行刺,要彻底让姚雨霏闭嘴,教祸水无论如何都引不到玄圃山。天痴便在左近,即使强如墨柳先生,这计划也太过冒险,况且耿照不以为他们能说服姐姐弑母,更可能是墨柳、阙二爷等私下议定,诓少主上得游云岩,见机行事。
且不说行刺失败,墨柳先生与天痴动起手来,不管胜负如何,总不能屠光整座山头,此事传入江湖,天霄城坐实各种阴谋指控,永世不得翻身;就算事成,回去又将如何与姐姐交待?这才是会让天霄城从内部崩溃的巨大伤害,聪明如墨柳、二爷,又岂能不知?由此可见家臣们的绝望,不惜铤而走险。
不行,一定得阻止他们——耿照正绞尽脑汁苦思良策,突然那名唤“止澄”的灰袍僧人由前院疾趋而入,冲智晖长老合什行礼,恭敬道:“住持,上人到了。”众人闻言,无不随智晖长老起身。
虽然老僧频频招呼“大伙儿坐啊,老衲去迎师弟便了”,但天痴上人之名威震武林,哪个能坐在位子上悠闲地等他?全都出堂去迎接,无一人留下。
耿照把握机会,对石欣尘低声道:“姑娘在此等我,我去去就回。”捏了捏女郎滑腻温软的小手。石欣尘欲言又止,只点头轻道: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便不再言语,只度了一缕真气进入他体内,便即放开,温顺如小羊般。
耿照乘着血沸,从鼓皮的十字缝间爬出,着地一滚,已自垂帘下穿出,疾若奔狐,起身时赫见另一侧廊间,扮作天霄城从人的墨柳先生左掌还包着绷带,迸出的杀气已然压得两名棍僧目不交睫,动弹不得,以致耿照这侧的看门僧人迟了片刻,才惊觉前方忽又有一名少年现身,眦目欲裂,便要张口。
耿、墨二人交换眼色,齐齐动身,墨柳倏然便至己方一侧的僧人面前,右掌欺入臂间,圈他颔颊往墙上一撞,那人哼都没哼,便即瘫倒。墨柳靴跟一勾,反足顶起将坠地的短棍,连人带棍轻轻偎放在屋墙边,仿佛搁下的就是只旧麻袋。
耿照得石欣尘度入内息,热血半沸,点足掠至那僧人止砚的面前。止砚的功力只略逊止澄半筹,修为较对厢精擅外功的止如更深,临敌经验却不如带艺投师的止如,眼见少年一拳捣向面门,本能仰头,短棍横架,应变算得上不过不失,中规中矩,既不让拳势迫近,横架亦可却敌于一臂之外,教短棍有用武之地,已不逊正宗武门出身的入室嫡传。
岂料拳到中途易为掌刀,不知怎的如蛇连曲,身臂极其怪异地绕过了短棍,莫名其妙便一刀斩在僧人颈间。
止砚眼前一黑短棍脱手,耿照揪住他的衣襟,听风辨位,反手接棍,同样也是连人带棍放落一旁,没出半点声响;抬见对面墨柳捏断铁闩锁,推门闪入,暗叫不好,飞身越庭,跟着窜进房内。
止如负责看守的是方骸血,耿照一见榻上那拥被侧卧的身形起伏不似女子,如释重负。二选一都能猜错,可说运气背极,墨柳怒上眉梢,扳住“肩头”的瞬间脸色又变,袍袖一扬,掀起的棉被里几只枕头、揉作一团的衣裤等冲耿照飞去,哪见得有人?
耿照避过衣枕,接住一枚飞来的硬物,摊手见是只陈旧的红锦囊,已呈深赭的丝绦看得出是颈绳一类,居然是个护身符,才想起在山下遭遇方骸血时,似在他褴褛的衣衫间见过;囊中所贮摸着像是枚略厚的铜钱,手感沉甸,颇有分量,只是这会儿也没心思打开细瞧,径自收入怀中,目光却不敢稍离墨柳,微微摇头,示意他勿要冲动。
墨柳先生眸光精亮,冷冷盯着少年,不知是问“方骸血呢”、“你怎么会在这儿”,抑或“你在此做甚”,但两人均知良机稍纵即逝,要想不惊动天痴而取姚雨霏之命,成败便在这须臾间。
中年文士无声无息扑向少年,耿照没敢保留,运起仅余的血行之力施展“非为邪刀”,着手处竟无血肉之躯的实感,布帛迸裂,旋即被一团暴绽的棉絮所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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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墨柳动身之际,将榻上的被褥攫于身后,至耿照身前时冷不防旋出,如渔人投网,自己乘隙从一旁的窗牖“泼喇!”穿出,不顾破窗的声息惊动前头,倏然掠至对厢,扭断门锁双臂一振,门户随之洞开;屋底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发的女郎闻声回头,看清逆光而入的来人面孔,吓得坐倒在地,粉面刹白,顿失血色。
耿照挥去棉絮残被,急急追赶,入屋时见墨柳先生右手食、中二指并戟如剑,额前两绺垂发无风自动,倏然飘扬,浑身真气鼓荡,已然阻之不及。
姚雨霏正欲闭目,骤见少年现身,眸底露出一丝宽慰笑意,泪水滑落面颊,闭起美眸待死。
天痴跨过高槛,冷冷扫过天霄城众人,连驰名天下的“妾颜”都没能让僧人的视线稍作停留,红颜于他竟如白骨,径对智晖长老哼道:“正喝着酒,有甚紧要之事,非让我回来?”瞥了止澄一眼,冷道:“有他还不够么?谁想惹事,先与止澄打一架,不行再来叫我。”止澄哭笑不得,只能低头合什,连诵佛号。
智晖长老忙回头对众人陪笑解释:“不是真喝,不是真喝!是药草浸成,并未犯戒,出家人不打诳语,阿弥陀佛。”
天痴理都不想理他,正欲离去,忽眉目一动,眸光似眺往后进。
阙入松并未听见什么动静,仍不敢大意,与乐鸣锋交换眼色,趋前行礼:“在下钟阜阙入松,见过上人。今日敝上前来,有一物欲呈上人,若能与贼首对质,自是再好不过;如若不能亦即不妨,只须上人、长老与本城做个公证,劫远坪会上我天霄城将示以众人,自证清白。”
天痴剑眉微挑,哼笑道:“我师兄说了,那妇人确是姚雨霏,捐了忒多香油钱的贵客,不会错认。我若说不看,想必你们也是不服的,有什么花样拿上来罢,要是不好看,平白误了我喝酒下棋,莫怪老子!”笑得露出霜亮白牙,裹胁之意再也明显不过。
阙入松连称不敢,以眼神向舒意浓请示过后,轻轻击掌,从人呈上一只木箱,打开后赫然便是取自悬空栈道密室里的刺针面具。
锦缎衬垫内除了面具之外,也嵌着一枚泥模,眉目宛然,其上遍布针孔,看似自面具上倒模而出,方得如此。
舒意浓向墨柳、阙入松等揭示密室藏物之后,见多识广的二爷灵机一动,重金寻来配方,调出的泥灰十分坚韧有弹性,不只适用于无针之面,连布满针尖的面具亦能倒出完整泥模,见证了容嫦嬿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姚雨霏的。
携来的另一只多层木箱中,依序排列不同时期的面具泥模,开启时机簧转动,层匣“喀答答”地自动分成了两边,由左至右并排罗列,能看出女人的五官轮廓慢慢转变;及至没有针孔的最后一张,恰与内院所囚女子一模一样。
此匣乃是阙二爷特别订做,自是为了在天下英雄面前展示时,能达到最好的效果,一目了然,让人留下深刻印象。
正所谓“有钱能使鬼推磨”,以天霄城、酒叶山庄的财力,聘请巧手匠人逆推进程,罗织出这一套“证据”来,也不是不可能。
但东洲的书画篆刻等技艺,无不以写意为美,不兴写实。便有巧匠,没有个活人参照,一时三刻也变不出如此肖真的面具,这都还没提到阴刻的难度,岂只倍于阳刻而已?血骷髅囚在锭光寺中,除非智晖长老或天痴也是共犯,否则这个“不是不可能”,其实就是不可能。
况且阴模上的岁月痕迹,也能证明此非新造。虽说作旧一向都是赝品行当的学问之所在,但还是那句老话:是不是伪造,仍有品鉴的标准,没有行外人想得那般模糊暧昧,谁来都能指鹿为马。
按阙二爷所说,这组面具是成套的,可视为是整个“变脸”疗程的注脚。若面具经天痴认证,甚且就将其一留在锭光寺中,这样一来,便再无人能质疑证据的真伪。
天痴出家之前,即以藏书众多、精擅书画篆刻著称,与之酬唱的挚友当中,还有“布衣名侯”石世修这样的人物,说到古玩鉴伪,那还真不是普通人。他拿起面具反复观视,明显也来了兴致,片刻才以阴模外围那圈薄薄的镶铜示人,沉吟道:
“这个包边,瞧着像是南边来的手法……此物莫不是南陵那厢所造?”
阙入松抱拳道:“上人果然眼光独到。”遂将于好以“容嫦嬿”的化名混进天霄城之事娓娓道来。他专等天痴提及南陵,才把话头引到于好处,自也是经过缜密的沙盘推演。
天痴当然见过石世修最宠爱的小妾。
石夫人言韫辉文武双全,落落大方,昔年出入四病聚会,颇得众人敬重。对夫人新逝不久、石世修便纳妾一事,樊轻圣很是不满,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,兄弟也说不上话。只是樊、张、诸葛三人自此对这位小妾没什么好印象,石世修就算有想仿言韫辉故事,把于好拉到聚会上的意思,终究是碰了一鼻子灰,连张冲都没给他好脸色看。
在僧人的零星记忆里,那名据说来自南陵的白皙少女,确实是腰细腿长,身段出挑,就像年轻许多的言韫辉,纵与渔阳土生土长的北地娇娃相较,个头也是丝毫不逊。胸乳之盛自不在话下,整个人就是石世修最爱的那种调调;若再添上十几二十岁,确实是后进禅房内所囚那名美艳妇人的身板。
天霄城与不应庐毫无交集,阙家二郎虽拜在石世修门下,约莫也就是记名弟子一类,石世修那厮收来讹钱的,不可能与山主的小妾有什么接触。于好既非成名人物,顶天就是名家伎,料舒意浓的家臣编不出如此齐整的谎话来,看来于好离开舟山后去了天霄城一事,应是实情。
至于面具是不是她从南陵携来,甚至是不是她的,光从这份“证据”上却是看不出。天痴将面具扔回箱里,点头道:“甚好,这玩意儿暂时由我收着。一会儿贴上封条,搁在我房里。”末两句却是对止澄说,说完便双手负后,大步穿过人群走进堂内,当真是旁若无人。
虽说原本也无人敢阻,但天痴的速度并不快,也没见使什么身法,阙入松却是等他从身边走过之后,才转过“阻止他”的念头,僧人的速度竟比动念还快,却不知眼睛又是如何跟上;这种感知时序错乱的异象,本身就予人极震慑的效果。
天痴本吵着要走,忽又赶着进去,显是察觉了什么,阙入松强捺冷汗悚栗,唯恐同僚的行动被僧人撞破,扬声道:“上人……请留步!”一边追过了去,乐鸣锋和舒意浓亦快步尾随。
天痴已至经坛前,闻声霍然回首,宽大的金绣红袈裟猎猎激扬之间,阙入松顿觉一股大力当胸撞至,又像袍袖间忽递出一柄实剑,就这么自眉心贯入……回神发现自己跌坐在太师椅上,这会儿是真的冷汗激涌了,虽内外无伤,却有种浑身提不起劲的虚乏之感,暗自心惊。
乐鸣锋的修为虽不如他,毕竟江湖混老,早在僧人转身时便横臂挡住少主,二人均在槛外,不若阙入松首当其冲,倏忽被气机放倒。
天痴笑容甚狞,斜乜着坐倒的锦袍男子,怡然道:“你喊我?”眸中无一丝笑意,瞧得人心底凉透。
阙入松深庆自己未携兵刃上山,如适才那般杀气及体,他可能会在无意识间拔剑,给此獠耍泼的借口;定了定神,并不勉强起身,以免益显狼狈,坐直身子,从容开口:
“除交付证物外,敝上还想与贼首一见,当面对质,揭穿她冒名顶替的歹毒心思。不知长老与上人……是否允可?如不允,本城亦能理解,是阙某有僭,还望二位海涵。”
这就是先前那知客僧一口一个的“提审”了。问题在于:天霄城在这案子里并非原告,而是被怀疑与血骷髅勾串的一方,便要提审也轮不到天霄城来审,反而该极力回避,避免瓜田李下。
只因“玄圃天霄”非比寻常,不是谁来都能状告它勾结邪教,祸害武林,理论上来说,即使是身为告状一方的反天霄城阵营,也不能在没有公证的情况下审问血方二人,以免落人口实,说什么屈打成招。
最好的办法,就是在劫远坪大会之上,当着天下英雄、武林公证的面前,双方论它个清楚明白。在此之前把人交给锭光寺看管,正是为了确保谁也无法接触两名在押的两名重犯,影响证词——而得以提供这份保证的,正是“北域第一人”的强横武力。
阙入松的要求,毫无疑问将被拒绝,这点所有人无不心知肚明。智晖长老收了天霄城的钜额礼敬,只负责把人带到八达院前,但不保证能见到人,付钱的一方其实也没打算见;双方明买明卖,银货两讫,智晖长老因此口碑甚佳,决计不能说是奸商。
天痴拒绝“提审”之后,精打细算的阙二爷肯定得掰扯一阵,以免礼敬打了水漂,天痴约莫是想到要走完这个流程,宁可与人下棋饮酒,现身时才会这般烦躁不耐。至于智晖长老的陪笑讨好,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。
岂料宝冠金袈的僧人口诵佛号,合什顶礼,笑道:“这有何难?我且将那女子提来此间,你们双方好好对质,看她究竟是容嫦嬿呢,还是姚雨霏。让我干这个不就是当狱卒么?这差使我可拿手啦。”众人全都傻了。
阙入松与乐鸣锋面面相觑,只有舒意浓精神微振,赶紧抱拳道:“既如此,那就有劳大师了。”显然不知后进厢房里正发生什么事。阙、乐阻之不及,天痴仰头哈哈一声,袍襕一振,掀开鼓边吊帘,倏地消失无踪。
耿照已不及扑上前,遂抄起烛台,使劲往墨柳先生背门掷去!
中年文士霍然转身,剑指交错间,锋锐无匹的剑劲已将铜烛台“嚓嚓”削成几截;膝顶足勾,袍袖一卷,四分五裂的烛台碎块一股脑儿扫至床榻,撞入绵软的被褥里,竟未发出多少声响。
便只一停,耿照的掌刀已欺至中年文士面门,激得他须鬓逆扬,墨柳先生的身形却突然散叠着数重残影,刀劲就这么透影而过,悉数落空;与此同时,耿照搂膝自他胁下钻过,抱着闭目等死的姚雨霏往后头一滚,亦摔于榻上被褥间,幸未撞上断口锐利的烛台残件,否则非死即伤,绝无侥幸。
姚雨霏嗅得熟悉的肌肤汗嗅,睁眼见是耿照遮护自己,她在梦中不知与少年温存过多少回,即使置身古刹、已接受自己的待罪之身,梦醒仍禁不住将手埋入双腿间,死死咬着被褥不敢呜咽出声……但她没想过耿照真的会来。
此际复见背影,悲从中来,心底甚至隐有一丝忌妒起意浓丫头,怎就偏教她觅得了这般情深义重、本领超群的好郎君?
然后便见得耿照的背衫“嗤!”裂开大缝,由左肩斜至右胁,锋锐得似以屠刀批开,一条怵目惊心的剑痕自缝内横过少年身躯,入肉非浅,鲜血遽涌如泉,然而又从肩头处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愈合,一如当日车内所见。
耿照身子微颤,即使身负蛁血奇能,毕竟剑创就是剑创,该疼还疼,但他忍着疼痛全力戒备,手眼身躯无不对正墨柳,丝毫不敢松懈。
失了碧火神功的感应,他并未防到墨柳先生这横里一削,万幸掌刀只是虚晃一招,真正的目的是滚到后头带走姚雨霏,鬼使神差地避过墨柳的无形气剑;若非如此,早被拦腰砍成两截,墨柳出手竟是毫不容情,无论是对他抑或对女郎。
“……让开!”墨柳目露凶光,咬牙低咆道:“再碍事,连你一块杀!”
“且慢。”耿照忍着背门剑创热辣辣的锐疼,以及伤口急速复原的丝痒,沉声道:“墨柳先生,我有万全之策,毋须牺牲夫人,请你信我!这儿是个圈套,对厢方骸血人已不见,而天痴命我一个时辰内不得离开,否则要杀尽七玄之人……我出现不妨,先生却不能身在此间,为天痴所见。”
“天霄城赌不得。”中年文士额发微动,周身真气再度化形,似有实体。“让开!我不会说第二次。”
“姊……少城主不会同意的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耿照静静地说。“纵使逃过这劫,却势必种下家内分崩离析的种子,此为贼人真正的算计,才是天霄城的不复之劫。若团结一心,纵与天下为敌,未必守不住家;天霄城的条件和处境,难道会比‘邪派七玄’艰难?”
他特意将“邪派”二字咬得清晰。墨柳知他思虑周密、秉性坚韧,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妄人,闻言不禁踌躇起来。
“别骗姐姐,这是她最在意的事,你不会想失去她的信任的。”耿照正色道:
“此间事了,我必亲至阙府,向少城主、向墨柳先生说明计划。我等还未走到绝路,尚有胜机,切莫再中敌人的离间之计。无论发生何事,我都无背盟的打算,迄今依然如此,先生难道不是么?”
天痴踏上廊间,见隔着中庭的两间厢房都被拧断铁锁,止砚、止如双双倚墙昏厥,胸口起伏平稳,明显无性命无忧,嘴角不禁微微扬起。
耿小子行事稳重,都把人打晕了,搜出钥匙,起码能打开方骸血那间,何须毁坏锁头?此事必不是他……但天痴其实毫不在乎。
他对渔阳武林的形势半点不关心,死便死耳,哪个不是路边一条?明矶伤残如斯,僧人巴不得全武林都给爱徒填命,起码陪着一块儿断腿残废,才叫公道。
陆明矶是比他们……不,甚至是比天痴自己再好上十倍的人,心怀仁义,勇于任事,视人如亲,虚怀若谷……凭什么是明矶落得如此下场?这杀千刀的贼老天,毫无眼色,也有脸说他妈捞什子公道!我呸!
他不只一次责怪自己。当初,就不该传他武艺,遑论衣钵;不习武,明矶会是出色的僧人,就算仍还俗娶了贺铸源的咬舌子女儿,也会是好丈夫、好父亲……不对。不习武的话,贺铸源根本不会把女儿嫁给他,说不定便逃过此劫了。
就算明矶此生再不肯见他,天痴也毫无怨言。不会有人比他,更想抽自己耳刮子了,换作是他遭逢劫难,都不知要多怨恨将自己带入武道的师傅;明矶没出半句恶言,只不欲见他,这有什么?这孩子连怨愤都温柔到令人愧疚难安啊!
为此僧人无法原谅方骸血。无论如何,小畜生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
“……你不能杀他。”当智晖这么说时,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你不是说过,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,无论何事你都能办到么?这便是我的要求。”
天痴感觉血液冲上脑门,连揪紧的指甲刺入了掌心,他都没感觉疼痛。若非念及圣僧之故,他差点当场便杀了智晖。
“为什么?”一字一句迸出唇齿,僧人怒极反笑,杀气几乎化成实体。
“因为试图杀他的后果……”智晖空洞的眸焦落于虚空处,语气难得地沉落下来。他从没听过脑满肠肥、俗不可耐的白胖老僧用这般口吻说话,一怔之下,才发现气机于他直若无物——这就是修为的差异。
若说当初的挪石赌约,是智晖取巧赢得,那么这些年来,老僧的修为终是超越了他,直到此际天痴才确认这点。
“……我们承担不起。”
不计武技和临敌经验,两人四掌平平对轰,眼下他或许已不是智晖的对手。这般俗物,如何摒除诸般杂念俗务纷扰,将内功练到了连“北域第一人”也难以企及的境地,而不教世人所知?比起预知之能,智晖不啻是圣僧真正令他时时仰望、心向往之的成就象征之一,这样的识人眼力、化腐朽为神奇般的有教无类,岂非是真正的神人?
狂怒令天痴不在意智晖的修为有多可怕,不理圣僧还留了多少度厄减灾的厉害手段给他,呲牙狞笑:“什么后果?”
端视智晖的回答,他今天也许会和方骸血那小畜生一起自世上除名。再加整座游云岩上的所有人,天痴也不在乎。
智晖抬起眼帘,混浊的细小眼瞳一翻,竟透着难以形容的强大压迫。
那并不是威胁,更像是悔恨……或恐惧?不是心惊胆战的惊怖惶惑,而是见识过命运之类的强大异力,终于理解自身的渺小无力,且接受了它,所透出的那种平静淡然、仿佛面对山川星辰般的谦卑和敬畏。
天痴深知这种感觉。每回面对圣僧,他都抱持着这般敬畏。
“他于此时出现,便是后果。”智晖垂敛视线,喃喃低道:“是老衲当年一时糊涂,所造成的后果。”
天痴怀疑过诸葛飞絮的神秘消失,是智晖暗中搞鬼,譬如拿靡草庄本代独传的性命,卖诸葛残锋个好价钱——此番推论要说有什么破绽,便在于诸葛残锋绝对是世上最糟糕的买家,现在两说,但起码那会儿他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。
既无好价,智晖卖与何人?
现在,天痴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“不是你偷偷放他走——”僧人只觉毛骨悚然,荒谬到忍不住狂笑出声:
“是你偷偷杀了他!只是那小畜生不知为何,居然又活转过来,是也不是?是也不是!”智晖没再接口,低诵佛号,缓步离去,颟顸的背影说不出的萧索。
要说到杀人,你可是大不如我——天痴冷冷哼笑,从那时起便开始思索,如何在不违背誓言的前提之下,教方骸血那小子付出代价,还明矶一个公道。
为此他需要小畜生暴毙时,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在杀人现场,哪怕智晖一口咬定是他,也找不到支撑指控的证据。当然还要一个现成的“凶手”,动机充分,形迹可疑,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倒楣蛋,像是某不请自来的七玄盟主,或记恨方骸血闯山刺杀、派女儿前来报仇的某山主,就是非常合适的人选。
疑犯名单上再添几条,简直不要太妙,天霄城众人瞧着是有想法的,欢迎共襄盛举——僧人推开无闩的厢房门牖时,心里兀自哼着小曲儿,他已许久没这么开心过了,直到瞥见房内只有耿照和妇人,俊脸才为之沉落,差点脱口问出“坏锁的那个王八蛋呢”,最后硬生生忍住了。
房内仅有一个明显的呼吸心跳,自属于那名尚不知是姚雨霏或于好的毒妇;耿小子的呼吸悠长,几不可辨,这是修为深湛的征候之一,然而心跳声异常有力,脉动如擂鼓,算是极具辨识度,初识时天痴便留意到此节,这也是他听出耿照藏匿于高唐夜的小人房里的关键。
捏断锁闩之人的声息,天痴在屋内未曾闻悉,但知道他决计没走远,这是顶尖武者的直觉,不需要根据,不是对方犯了什么泄漏行藏的错误,单纯出自同类相知的野性本能。
他不介意同这厮打一场,但不是现在。
方骇血的失踪,得再晚些被发现才好,最好晚于他从龙湫堂被召回八通院的路上,悄悄绕到侧厢,入窗掳走方骸血,再以自朝闻房里随处翻出的挂锁,取代遭到破坏的窗锁挂回去,布置成密室的时间,否则无法摆脱嫌疑——虽然他是头一次离开龙湫堂时犯的案,不是这会儿,但细节大抵如是。
“夫人,”他仿佛看不见现场凌乱的打斗痕迹,看不见廊间昏厥的两名棍僧,更看不见将妇人遮护在身后的少年,对姚雨霏冷道:“我奉住持智晖长老之命,请夫人移驾堂前一叙。夫人请。”照本宣科,毫无热情,只有眸光移向耿照之时,才露出一丝心照不宣、明显带着胁迫与嘲弄之意的狞笑,恍若兽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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